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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穷村是怎样把桥修起来的?
摘自“晏阳初平民教育与乡村建设委员会”《田间地头》丛书
第二册
(2005年7月)
修渠还是修桥?
这是一个贫困山村。我们工作组到该村开展参与式发展,首先想了解的是,村民有什么需求?他们希望我们这些外来力量做什么?
我们组织了村民和村干部讨论。村干部一组在屋里,村民一组在屋外,用国际上正流行的参与式方法做需求评估。村干部的意见很集中,村书记提出:南边的山里有一股泉,如果整修渠道将泉水引进村,可以为本村带来大约500亩水浇地,水浇地可以种蔬菜,整修渠道大约要投资三万元,希望上级支持。村民的意见则很不集中,有的主张修学校,有的主张发展养牛,有的主张修桥,有的主张开矿等等。
晚上,我召集村民代表开会,讨论村干部提出的修渠建议。多数村民代表认为没有必要修渠,有的说水量有限,不值得投入人力物力,根本浇不了五百亩地,更有一些村民指出,可以从这个工程收益的主要不是村民的耕地,而是村里的“机动地”,这些地是村干部们直接控制的,成了水浇地以后,这些地会被村干部高价转包出去,村民没有什么实惠。在村民代表中,一位老年村民赵金龙提出,最重要的是在村子的西边修一个小桥。村子地处山脚,村西边有一水沟绕村,每到雨季,山上有水时常冲击村庄,甚至切断从西边进村的道路,给村民出行带来很大不便,特别是给本村儿童上学时进出造成危险。这个意见得到了更多与会村民的附和。于是,出现了这样的局面:村民希望修桥,干部则坚持修渠。
互相指责,双方僵持
正在这个时候,县人民银行送来了25吨水泥票。村里可以凭票到水泥厂提取水泥。拿到了这些水泥以后,办件什么事成为村庄公共生活的热点话题。一些村民继续要求村干部组织修村西边的桥,而村干部认为,仅有这些水泥无法启动工程,因为尚缺少石头、沙子等材料,雇工也需要很多费用。有的村民说,村书记的意见其实还是想坚持修渠。也的村民对干部的批评更为尖刻,甚至指责村干部干不了正经事。村干部则说“村民不仅穷,而且不关心集体,村集体的事情没有人热心”。
在许多村民看来,修桥是村干部的职责,村干部不行动,村民就只有观望等待,或者只能愤然。在村干部看来,修桥成为上级的事情,如果要修桥,就要上边还要把水泥以外的其他材料给够,而且还要把雇工程队的工钱也要足够,因为他们是贫困村。
于是,工作组连续组织村民开小组座谈会。讨论的核心问题是:修桥当然是干部的事情,或者首先是干部的事情,但是,如果村干部做不了,村民该怎么办?或者说村干部不带领村民做,村民有没有办法自己组织起来做?上级政府支持的物资不够,村民可不可以自己再想一些办法?如果有人出面带领大家做,村民可不可以从各方面支持他们?这种讨论既正式搞,开村民会,也非正式搞,工作组成员到户里与村民有目的地闲聊。在简陋的村部开村民会议,晚饭后在烟雾缭绕中、争论和牢骚中开到十来点,每每无果而终。但是这些讨论和闲聊挑拨和激活了不少村民的想法。
同时,我也找村书记谈:如果村干部认为还是应该修渠,也可以;但是,不同的方案都要交给村民选择。选择的标准就是看那一个工程更能获得村民支持,是否支持的具体标准是村民是否愿意义务出工,并且志愿捐一部分款。在这个基础上,如果项目还有困难的话,工作组可以帮助解决,向外部争取资金支持。意想不到的是,支部书记马上表示,修渠没有办法让农民义务出工,更不会得到村民捐款,因此支部放弃这个打算。
村庄能人出面,事情有了转机
终于,在两种主张僵持了十几天以后,以赵金龙为首的三个村民站了出来。赵金龙并不是村干部,是一个普通的村民代表。赵金龙在村庄公共事务中很有影响力,这种影响力形成于他过往维护本村利益的英勇表现。三年前,修铁路占了村里的土地,补偿很不合理,村民几次集体上访都没有结果。上访的群体中赵金龙没有参加,但是在上访无果村民被迫与铁路方面对峙在施工现场的时候,赵金龙挺身而出躺在了施工推土机的前面,施工被迫中断。村民一方终于胜利,铁路公司补偿村里五十余万。由此,赵金龙在村里的号召力陡增。
这次,赵金龙与几个村民经过反复商量,决定出面组织修桥。经过与我们讨论,赵金龙正式提出:由他和另外四个村民组成修桥工程小组,负责工程组织管理,工程用工可以发动村民义务劳动,部分沙石也可以自己解决,上级部门资助的水泥转为工程小组使用。工程管理的全过程公开,接受村民的监督。许多村民表示,如果这样做,将会积极参加工程劳动。
村民自己修了桥!
为了集中资金,工程小组尝试着在村民中募捐,并且公布了资金管理办法。这样做,不仅因为资金缺口大,外部资金难以完全满足需要,而且因为村庄公共物品应该主要依靠村民解决,外部资源是毕竟有限的、暂时的。到开工前,村民自愿捐款2160元。这个数量并不大,但是,在村庄历史上是一个突破。许多村民明确表示,如果按照原来村干部的做法,他们不仅不会捐款,而且连工也不出。
雨季过后,工程于9月中旬正式开工。在五位村民组成的工程小组统筹安排下,村民自愿出工500多个。因为村庄多数青年人在外打工,出工的主要是妇女和五六十岁的男性劳动力。仅用半个月的时间,工程就竣工了。村党支部和村委会主要干部,受村民精神和村庄气氛的感召,表现得也比较积极,配合工程小组工作也比较主动。(来自《中国发展观察》,赵树凯文,有改动)
(编者的话:读了这篇文章,读者朋友可能会有跟我们一样的想法,那就是:穷村不穷!对一个村庄来说,没有钱并不是真穷。村民们没有精神、对生活没有信心、对他人漠不关心——这才是贫穷,精神上的贫穷。在文章中提到的这个村子里,农民们通过修桥这件事,又把人与人紧密地联系在了一起,使村庄里又有了活力,大家有了参与村庄事务的热情。其实,这一点,可以说,比修好了一座桥更要宝贵呢!)
穷村修桥的启示
这样一个简单的故事,我想到的东西主要有三点:
第一,公共精神的重要。从我的调查看,公共服务领域越来越成为乡村冲突的基本领域。基本上说,冲突的起源有两类,一类起源于干部“做坏事”,诸如增加农民负担、贪污腐败等,一类起源于干部“不做事”,村民有很多公共服务需求,村里有很多共同问题需要解决,但是干部往往视而不见,从而引发农民的不满。这种不满情绪就成为一种弥漫在乡村社会中的冲突因素。
因此,要预防和化解乡村冲突,建立和谐社会,仅仅注重惩治品行不端的干部还不够,更重要的是要满足农民的公共服务需求。但是,提高公共物品的供给,是一个复杂的过程。当然,金钱的、物质的东西很重要,没有这些东西很难办成大事。但是,作为一个贫困村庄来说,村庄内部的公共精神也是非常重要的资源,有时候甚至是更重要的资源。村庄可以很穷,但是并不意味着一无所成。可怕的是,贫穷并且丧失了公共精神。在有的村庄,一边是无所事事的晒太阳、玩麻将和闲聊,一边是脏乱的街道、坑坑洼洼的路面,其实许多村庄公共建设,没有上边的资金援助也照样可以有所作为,但是,一些乡村却把所有问题都归于上级不给援助,把希望寄托于上级的扶持。更有甚者,当上级派来工程队援助一个贫困村庄打井时,从汽车上搬运设备需要村民帮忙,而围观的村民居然先要讲定价钱才肯动手。在如此缺乏公共精神的情况下,扶贫措施很难产生外部所期待的发展效果。所以,公共精神的建设非常之重要。
第二,村庄领袖的重要。这种村庄领袖,是那些在乡村公共管理领域真正具有倡导作用和组织力量的人,这种人可以是乡村干部,也可以不是干部。在传统的中国农村社会,起这种作用的一般是士绅。但是在当前,我们发现这种村庄领袖变得越来越稀缺。村庄的开放,特别是人口的流动,使得很多乡村精英离开村庄,很多村民对于村庄的关注程度下降。在许多村庄,其实有干部没领袖,或者说有村庄组织,没有村庄权威。正式权威衰落,非正式权威缺失,公共精神建设失去了激活的力量,才是村庄公共管理真正的困境。生活中的大量事例显示,在一个村庄,有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村庄领袖,或者说有没有赵金龙这样的村民,往往决定了村庄公共建设的基本面貌。
第三,民间资源对于公共物品建设的重要。满足农民的公共服务需求,应该重视动员民间资源。乡村干部不肯做或者做不了、做不好的事情,可以动员民间力量去有所作为。这不仅可以满足农民的公共需求,而且也提高农民的公共参与能力。民间资源的动员开发,应该建立保证村民广泛参与和公开透明的工作机制,公共管理的过程要体现全体村庄成员的权利和责任。当农民在乡村公共生活中的权利得到充分伸张的时候,滥用公共权力的干部行为会受到制约,乡村干部的问责意识会得到增强,乡村内部自主化解冲突的社会土壤将不断深厚。(来自《中国发展观察》,赵树凯文,有改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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