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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司加农户”――冒险的赌博

林易

  记得在一个偏僻的小山村里看到过一条标语――“千方百计奔小康”!当时只觉得后背发凉。什么叫“千方百计”?就是不管不顾一切了,不惜用任何手段,不计一切代价,必达到而后方觉满足。

  想到了这一点,我也明白了为什么在广大农村和牧区,红红火火推行“公司加农户”生产方式的根本原因。在一种近乎狂热的欲求催动下,人们总是很难理智和客观地评价一个事物的整体面貌,更难以警觉其诸多的负面效应。

  所谓“公司加农户”,常常被认为是引领农牧民脱贫致富奔小康的最佳选择。然而,这里的确有个前提需要首先明确――到底什么是贫困?或者说,衡量贫困与否的标准应该是什么?

  物质极大丰富算不算是真的富裕?这又涉及到富裕的最终目的是什么。如果我们还承认,人类追求物质和技术进步最终是为了达到更好的精神感受的话,那么,我们也就应该同时明白,仅仅是物质极大丰富这一点还不足以作为认定富裕与贫困的唯一标尺。自古以来,“鱼和熊掌不能兼得”。对于广大经济尚不十分发达的地区来说,能够在较短的时间内带给他们物质富裕的来源,常常是出卖他们土地、资源、生态环境和野生动植物,甚至是出卖他们的身体和性命。而正是他们所要出卖和所能出卖的“资源”,才是他们享受仅有的精神感受的重要基础。我们为什么要简单地否定他们业已存在的财富,而鼓动他们去追求狭隘的物质财富呢?

  大型公司愿意进入并且能够进入的地区,那里的人们常常并不十分贫困。他们只不过没有达到大城市所要追求的经济水平而已。物质上真正极度贫困难以为继的地方,是绝没有什么好心的公司愿意进去做什么致富带头人的。企业看到的是利润,真的贫困地区,要么是远离交通枢纽,要么是自然环境业已极度恶化或者是根本就缺少生存发展所需的基本条件。一个以追求利润最大化为唯一宗旨的企业,如何愿意花费血本做单纯的公益事业呢?

  所以,能够大搞“公司加农户”模式的地区,常常不是物质极度赤贫的地区,他们只是被不断膨胀的城市化的发展模式描述为有了巨大贫困感的人群。这样的人群进一步被告知,只有努力地发展物质条件,才是摆脱自身贫困感的唯一出路。于是,“公司加农户”成为达成这一目标的有效途径。公司的加入被美化为具有社会责任感,实际上只是一些精明的商人比别的商人更早地发现了公司在这里可以获得巨大财富,而这财富的取得甚至不需公司负担任何风险和环境成本。

  首先,几乎无一例外地是签订不平等条约。农牧民失去了自己对土地的使用和管理权。这种权利不是被硬性地剥夺,而是个体的生产者被大公司的技术指导和产业结构所驱动或暗示,不自觉地放弃了千百年以来他们从土地当中总结的生产经验和自然规律,所有这些宝贵的生产生活知识的丧失,还将带来一系列文化、道德和信仰的荒芜。这些巨大代价所换取的,不过是其后隐藏的更大的风险。

  由于公司是外来者,缺乏对本地自然条件和物种资源的了解,更少有对本地文化的尊重。公司的经营发展战略不是依据本地的自然背景和文化根底,而是基于由经济发达地区掌控的市场需求和与对手竞争时处于有力态势的考虑,因此,大公司进入的伊始,社区民众就必须背弃他们的乡土知识,重新学习一种新的生产生活方式。这种学习并非是一种由不完善向更加完善的进步,反而常常是从一种和谐向分裂甚至对抗的蜕变。更重要的是,几乎所有的学费都是社区民众自己负担――公司免费地送来的技术指导,但真正昂贵的种子和种畜却是个体生产者自己多处借贷才能买到的。公司所有“免费”的服务,更像是“买一赠一”当中的赠品,为了得到它,消费者倒是要多花费几倍的价钱。

  在内蒙草原上,接受了“公司加农户”模式养殖奶牛的牧民,要为每头奶牛付出近两万元的成本,这笔钱据说需要三年甚至更长的时间才能还清。但是剧烈竞争的奶制品市场三年之后是什么面貌有谁能说得清?一些乳品公司的收购站已经处于“赔本赚吆喝”的境地,他们大都是在硬撑着,希望竞争对手的奶站首先维持不下去,这样自己就可以堂而皇之地压价,降低生产成本。如果最后仍然入不敷出,企业会在自己尚存回旋余地的时候及时转变经营策略,放弃奶产品转向其他方向。于是,无论是产品的降价还是企业转产,个体生产者都直接成为终极的风险分摊者。

  另一种风险来自生态环境。在广大的西部地区,由于日照充沛积温优势明显,一些油料加工企业将油料作物基地纷纷建设与此。这些后来的油料作物基地,很多是原先水草丰美的草原,为了满足公司的需要,良好的自然环境被破坏。不仅如此,在生长期内需要消耗大量水资源的油料作物明显不适于在严重缺水的西部地区大面积种植。为了喂饱这些大肚汉,农民们不得不一再增加机井的深度,大量抽取宝贵的地下水。对于许多干旱、半干旱地区来说,三、五个月没有降雨,一些植物还能勉强维持,但是如果没有了地下水的话,整个生态系统的底座就没有了,这意味着广大农民要在致富和生态难民之间做一种赌博,骰子就是井里的水桶。什么时候他们的水桶再也提不上水来了,他们也就要开始了背井离乡的生活了。

  无论是种植还是养殖,公司需要的是优质高产的品种,这些品种常常是经过人类特殊的优选和培育,他们注定只能生活在特定的区域里,无法在任意一个地方都能成功适应环境。这又注定增加了个体生产者的投资风险。在另一方面,千百年来许多地区的人们根据本地环境的特点,驯化培育出一些可以适应本地独特生存环境的物种,这些物种成为了我们所说的生物多样性当中的重要组成部分,即人工物种多样性。然而,存在于这些优秀物种身上的宝贵基因性状常常并非是企业所需要的高产量,因此,基于单一价值判断标准的筛选,“公司加农户”的生产模式进一步成为降低物种多样性的根源。众所周知,资本投资最大的忌讳就是将所有的鸡蛋放在一个篮子当中,同样的,当人工物种的多样性大大降低的时候,我们一切农牧业生产也就越来越具有风险性。我们无疑是在食物产量的高产和稳定之间做了又一种赌博。赢家是大型的企业,输家是每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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