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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进而不只是走过
郭净
由于申报了世界自然文化遗产地,“三江并流”地区现在成了众人关注的焦点。在这片地域的核心,怒江和澜沧江之间,有一座早已闻名的雪山:卡瓦格博。今年它的名声也很响亮,但主要是在藏族而不是旅游者中间。这座像人一样有属相的雪山,在羊年会迎来十多万朝圣者。
今年也是我的本命年,所以,我希望找到一个亲近卡瓦格博的机会。而不是像以往那样,仅以一个外来的研究者或“记者”(当地人这样认为)的身份,远远打量他。
三月份,在昆明的影像展期间,拍纪录片的季丹讲了她的一个故事。她刚到西藏的时候,曾站在布达拉宫对面的小山上,心里默默发愿:此生,一定要和脚下这片土地发生亲密的联系。后来她去一个小村子住了两年,先学会藏语,然后才拍了两部记录藏民日常生活的影片。
她的经历让我思考了很久:应该以什么态度去观察你所爱的地方和人民?
6月的某一天,一个偶然的电话,引导我找到云南迪庆藏族自治州德钦县云岭乡的仁钦多吉老师,让我有机会第一次跟一家藏人去环绕卡瓦格博外转经。经过五年断断续续的田野调查之后,我从一个城市来的学者变成了一个朝圣者,终于可以用另一双不太清晰,但已然是“内部”的眼光来近距离地注视这座神山,我接受仁钦老师家人的建议,把脚上的高帮皮靴换成布面的解放鞋,把黑色外套扎在腰上,背一个简单的旅行包,每天和大家一起露宿,吃琵琶肉,喝清淡的酥油茶,肚子疼了灌几口青稞酒,吞两粒仁钦老师带的藏药,还偶尔品尝几颗同行的女孩此里卓玛摘的野果子。她很调皮,让我吃酸涩的果子,然后看着我尴尬的样子大笑。最好吃的还是阿佳(老年妇女)们采的野菜,既补充维生素,第二天爬山还不觉得累,能像麂子一样跑得飞快。
这一路上我都在摄像,但目的有所改变。晚上休息,我常把当天拍的内容放给大家看。夜色朦胧,远处的雪山发出暗蓝的光,江水在附近轰鸣,大伙席地而坐,一边赶着蚊虫,一边盯着摄像机的小屏幕,指指点点,笑声不时爆发出来。还有什么形式的放映活动能背靠着那么辽阔的风景,让别人,也让我自己如此快乐?
那样的影像我看多少遍也不会厌倦:两个阿佳从埋电线杆的土坑里拯救青蛙,还沿途给蚂蚁施舍糌粑面;在攀登说拉垭口的山路上,男男女女一起吟唱嗡嘛尼叭咪哄;格玛尼扎伸出手来,牵我走过惊险的滑石陡坡;卓玛在开着野花的草地上睡着了……山、水、森林、动物和转经的人,此时此地都成为这座雪山的一部分,就像他身上的毛发,像他爱抚的子女,像他流出的一滴泉水,像他生命中的一个细胞。
其实,我们以前都是这个原始世界的一部分,可如今,周围的很多人都丧失了与广阔粗野的风景打交道的缘分,甚至失去了走路的本能。他们中间有勇气的人,也必须把越野车、双向透气内衣、登山皮靴、生火的设备、野外生存手册当作保护自己的盔甲,怀着傲慢而恐惧的心理穿越森林。他们把行走的过程叫做“旅游”,他们在人家的村寨里探险,他们只知道山民是驮行李的背夫,他们从没有为山顶的烧香台添过一根柏枝,他们也不曾在雪山面前低头祈祷。
我过去是这些人中的一员,尽管打着学术研究的名义。
转山回来,当我拄着一根五节的青竹来到梅里石,满身尘土地坐在公路边,在笔记本上写下今后旅行的几个原则:
以外在的旅行作为内心修行的方式,先做行者和做者,再做作者;
走进,而不是走过一个地方,直至它成为另一个家园;
跟朝圣者而不是旅游者一起旅行;
以当地人为师,尽量学习当地人的语言和生存方式,努力掌握地方性知识;
带尽量简单的摄影装备,或者只带自己的眼睛;
在调查地以走路为主,或者只乘坐当地的班车;
在行动和思考中创造适合于自己的“个人的知识”,不再盲从任何学术体系;
自己创作的文字和影像作品,都要给当地人分享。
这些原则并不那么容易兑现,但它们给了我一个尝试的机会。事实上,自从认识藏区以来,奇迹就像花瓣一样在我面前一一展开。在桑耶寺,在西单和雨崩,在说拉山口,在阿东,我渴望却不敢相信的,都已发生。正如一个朋友所言:在藏地,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当然那前提是:你越来越亲近像卡瓦格博这样一个创造奇迹的本源,直至同他发生亲密的联系。
补充一句:在说拉山口附近,我为自己盖了一间石头小房子,祈祷来世转生到这座雪山下。
2003年8月2日
——原载《人与自然》杂志2003年10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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