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聆听草根发芽儿的声音
周维

  在青海工作的三个月,我有幸结识了那里的两个草根组织——“三江源生态环境保护协会”和“青藏高原环长江源生态经济促进会”。他们都是由当地的藏族人自发成立的环保组织,怀着自身对于家园的责任感和忧患意识,做着深入而细致的工作——不仅关注生态环境,还从挖掘、弘扬民族传统文化、促进社区可持续发展的角度,解决生态问题、社会问题的深层矛盾。在做事情的过程中,他们对于社区家园乃至对于整个青藏高原的情感和对自身民族文化的深刻理解是任何外来组织都无可替代的。

三江源协会

  虽然三江源协会成立时间不长,但严格来讲,它应该不算是“草根”了,我更喜欢把它理解成一个平台。良好的社会资源和政府基础对于藏区的民间组织来说,是尤其宝贵而且重要的。协会因此有能力关注整个青藏高原的环境与发展,拥有广阔的工作领域。更重要的是协会的开放性与放眼未来的意识,在开展项目的过程中,注重兄弟组织的合作和帮助高原草根组织的自身成长,这为项目的深入开展和雪域环保力量的联合与壮大提供了有力的支持。
  协会拥有专职的工作人员,包括财务、项目干事、办公室主任和网管,这对于一个视民间组织为希奇之物的地方来说,已经是一件很难得的事了。由于办公室成立时间不久,项目运作和办公室建设都还处于起步和摸索阶段,绝大多数工作人员之前没有NGO和环境保护的工作经验,所以工作的交流、学习和小型项目的尝试开展还是目前协会工作的重要内容——这是一个组织成长所必经的过程。
  对于2004年的项目工作,作为协会项目总干事的扎多大哥是踌躇满志的,三江源协会也在不断吸纳有能力有民族责任感的本地年轻力量,争取同政府的沟通与合作,利用这个平台为藏区的环境保护工作创造更大的空间。

促进会(UYO)

  20世纪九十年代中,青藏高原的环境与发展问题随着全球城市化、商业化以及主流文化的冲击日益暴露出来,由此出现了野牦牛队的传奇和索南达杰书记、扎巴多杰书记的英雄事迹,治多也一度成为城市环保圈子中众人注目的焦点。然而,对于治多县的人们来说,野牦牛队、索书记、扎书记的话题却真实且沉重得多,那始终是他们心底和生活记忆中重要的一部分……为了继续保护青藏高原的生态环境,为了更积极有效地促进牧区经济的健康发展,促进会悄然诞生了。在还少有人注意它的时候,一个民间组织的出现对于当年偏僻闭塞的治多来说,是一个多么难得和偶然的奇迹,更可想而知,它走过了多么艰难和迷茫的道路。然而,它却坚定地沿着先行者的路走了下去,并且一走五年。也许就像一曲藏歌一样,那感伤与深情是藏在粗犷豪放的调子背后的。
  如今,尽管已是一个成立五年的“老”组织,促进会却依然保持着鲜活的生命力和灵性,这同它的“草根”性质密不可分。它拥有会员二百多名,除了县里的中小学老师和一些政府工作人员以外,有80%是牧民——在牧区的流动宣传活动之后,常常会有牧民主动要求加入促进会——他们同促进会保持着长期的联系。很多人利用业余时间在当地担任着诸如野生动物观测、民间保护区建设等基础性的工作。促进会也由此同社区保持着密切的交流,虽然目前开展工作的领域不是很大,但却深入而有效。
  促进会是一个真正扎根本土的民间组织,它关注环境与发展,即生态与经济问题,并谋求二者和谐发展之路。由于出于自发和内心的情感,做的事情往往更朴实和接近于社区和民族传统的本源——这怕是我们城市组织遥不可及的吧!环境教育、传统文化保护与研究、社区服务、民间保护区……2003年又启动了“杰桑·索南达杰环境教育流动车”,用于草原社区的环境流动宣传。五年的工作中,促进会保持着自己的文化特色和工作理念,成员的工作经验在与外界基金会合作项目过程中一点点积累。然而,他们期望的不仅仅是拿到项目资金、维持项目运作,他们不愿做基金会的“打工者”,他们希望开展自己的项目。 藏区的民间组织的生存发展远比很多城市里的组织艰难得多,资金、技术、人才的匮乏是次要的,社会的舆论导向和主流文化给他们生存的这片家园所带来的压力和冲击才是他们困境的根本。

培训?!

  每当外面的合作组织来要一份文件、报表或者项目材料的时候,草根组织的朋友们都几乎如临大敌。收集、整理、录入、编排、打印、传送……这些在城市组织看来并不困难的事情,也许对于他们却是一个难题。“先进快捷”的电子设备和“正规化”管理的观念在高原也在逐渐普及,然而使用它们还需要大量的培训与磨合(先不说其中隐藏的负面问题)。还记得促进会的一个好友说过:“我们不缺少组织理念的东西,我们缺少的是组织人员实际能力和素质的提高——例如:财务管理能力、项目运作、法律知识、计算机操作能力……和开阔眼界、对外交流的机会。”的确,无论是开展社区公众环境教育,还是结合相关政策开展工作,对于草根组织成员尤其是对牧民会员来说,培训都是非常必要的。然而,草根到底需要什么样的培训?谁又来满足这些需求?
  其实如今城市NGO开展的培训并不少,可面对大大小小的培训与交流,我们不禁产生了忧虑:这些看似丰富多彩的培训,有多少是在真正响应草根组织的需求呢?培训和会议的主办方,更看重的是草根组织的自身需求还是主流社会的理念灌输?诸如民间组织管理正规化和高效率的观念当然有它积极的意义,但是,一味地推行、强化那些照本宣科的“NGO能力建设”、“民间组织管理”,真怕会让草根失去它们宝贵的灵性和朴实的本质。

社会舆论

  中国的民间组织力量还多集中于大城市,那些生长在农村和牧区的草根组织往往举步维艰,不能排除这其中的资金人才因素,而当地的社会舆论和价值导向却是一个关键且难以逾越的障碍。
  同促进会的朋友们聊天的时候,几乎每个人都告诉我,促进会最大的困难之一就是没有全职工作人员,大家只能利用业余时间完成工作,虽然闲散快乐,可难以保证工作的效率和稳定性。在治多,民间组织对于人们还只能是心中的事业,没有人敢于把它变成职业。尤其是在政府部门工作的成员,上级对于民间组织的不理解甚至猜疑,直接影响着他们的本职工作。那些在政府工作,同时为民间环境保护事业无私奋斗的人们,会不会成了这项事业的牺牲品?
  不知道时间能否解决这个问题。

项目合作?

  五年来,促进会一直“希望开展自己的项目”,却难以找到资金的支持,这个问题是有代表性的。不用说藏区的草根组织,大城市中的弱小NGO都能够感受得到来自基金会的强势压力。似乎更多的基金会关心自己在“推”什么项目,却少有人关注如何协助当地草根组织自己解决当地的问题。
  在同基金会和外界大组织“合作”的过程中,草根组织往往扮演的是打工者的角色,围着资助者转,自己的工作理念和对问题的理解却难以完全地融合到项目工作中去。而在合作的过程中,草根组织才应该是项目的主人,在独特的文化背景下,没有人比他们更能够深刻地认识本地面临的问题和解决问题的角度。所谓“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没有帮助草根自身成长的意识,没有给草根放开手脚自由运作的态度,没有对待不同工作方式和理念的尊重与理解,当地的环境保护和社区发展工作就永远难以深入下去。诸如那些一味地关心医疗,在当地开展卫生医疗工作时大力推广西医、西药的外来援助组织,就好像水面的浮萍一样只是浮在表面,白费力气不说,还可能给当地的民族传统文化带来强大的压力,遮蔽和挤占了本土文化的生存空间。

  忘了从哪里听过一个故事:妈妈领着孩子走在新年繁华的大街上,说:“你看,这些彩色的灯光多美啊!”孩子却突然大哭起来。妈妈奇怪,蹲下来安慰他,才发现原来从孩子的角度看到的不是美丽的灯光,而是匆匆而过的人们的腿。我们高高在上的时候,同样也无法看到草根的困难与需求。
  无论是文化还是草根组织,都应是有其多样性的。就像荒漠中的小蜥蜴,它的样子不一定炫目美丽,却能够适应它所在的生存环境。我们如果能够多听听草根组织的声音,给予他们最大的发挥空间,更贴近他们内心的理解与支持,不就给予了当地环境保护工作最有效的帮助吗?我们不希望在那里看到一个个千篇一律的城市组织的翻版。
  草根是有生命力的。如果没有对草根自身的理解与支持,我们就听不到草儿发芽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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