瀚海沙-支持草根

记录草原干涸中的热望（二）
周维 12月22日

　　距上一次来内蒙已经过了半年，这段时间里，项目点仍然未下雨，草原和牧民们经历了这几十年中最艰难的一年，草原之友的这第一个社区项目也因此面临了一次又一次的低谷，和一个又一个严峻的挑战。
　　这一次，草原之友要去项目点，跟牧民们讨论准备开展的资源评估工作，考察牧民的合作情况。我和乐施会的海燕与他们同行，一是来看看草原之友项目点工作的情况，二是了解他们未来的工作计划，以及我们可能给予的协助。

　　与上次一样，我和海燕又落宿在达老师家里。每次喝着奶茶谈工作，都觉得很是亲切。
　　达老师和高娃告诉我们，这半年里，草原之友在帮助牧民们一同抗灾的过程中明白了许多东西，转变了当初要“带给牧民们完整的合作社规则”的想法。达老师激动地说，牧民比我们更了解如何用少量的资源做最多的事，更懂得可持续生计，我们有太多的东西需要向他们学习！这几个月里，他们学会了如何与社区平等交流，如何开展社区工作。我知道，这个进步对于一辈子搞研究，做政府项目的达老师来说，已是相当不易的，也是意义深刻的。这样看来，这场旱灾对于他们也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吧！

　　第二天早上，海燕、高娃和我踏上征程。达老师这段时间身体状况很是不好，他留在了家里。
　　三个女孩子去访点，看起来似乎多少有点“不够严肃”。不过大家笑闹之余，总还是会认真处理工作上的事，三个人相互提醒，相互商量，工作做得倒也稳妥。我生怕别人轻看了我们，考虑工作反倒更加上心。
　　长途车驶进草原的深处。冬日的草原，加上一年半的干旱，已是一片荒凉，跟戈壁无异。幸好前不久刚刚下了雪，有积雪的覆盖，开春的一段时间里不会有刮沙尘暴的危险了。白的雪，黄的土地和枯草，蓝的天，这是草原冬季的景象。
　　不知道为什么，草原对于我，似乎总是比农村有一种更强烈和真实地亲近感，也许是因为我看到的牧民比农民有对土地更赤诚的爱，和彼此之间更多的坦诚与信任吧！这也是合作社更容易在草原牧区开花结果的原因啊！

　　一路奔波之后，我们住在了苏木娅大婶家里。
　　灾年的冬天，牧民们格外辛苦，家家都在储备饲草料过冬，忙得不可开交。空闲时间里，我们力争参与了所有的牧业劳动，赶牛、喂羊、收拾牛粪、打扫牛棚、饮牛、运草料……喜欢在寒风中在牛群里劳动的感觉，身心舒展。然而，草原牧民每天的劳动是非常繁重的，尤其是女人。我想不出陶格斯（斯日古楞的年轻妻子）何以能够凭借瘦弱的身体拖动一整车的牛粪，而我们三人才拖动一车！傍晚，陶格斯麻利地给牛挤奶，我们站在奶牛身边听着奶水打在铁桶上的声音，手套里的手指已经快冻僵了，而她却始终光着双手！草原上的女人们，在柔弱的外表背后表现出来的坚韧和质朴，是在城市里很难看到的，那是从生命里释放出的美，真实而生动。看着劳动中的陶格斯，还有高娃，觉得她们真的很美！

　　牧民们经过了共同抗灾的磨合，已经自己开始尝试共同购销活动了。毕力格书记告诉我们，这个办法是他们从收音机上听来的，共同购销确实节省了大量的成本，也避免了二道贩子从中盘剥——草料是从农区直接买来的，牛羊是运到冷库宰杀出售的。与附近的其他牧民相比，他们的情况已经是好得不能再好了，其他牧户基本上已经没有牛羊了，没有粮食、烧不起炉子的大有人在。
　　我觉得奇怪，凭借牧民们的生活经验，共同购销这么好的办法，之前难道就没有人想到过吗？别的牧户没有人做吗？书记和苏木娅大婶都说，根本原因是牧民之间缺乏信任，没有了合作的习惯。真是可悲，蒙族在传统上就是一个喜欢合作的团结的民族啊！这些年草原生产制度的变迁竟然改变了这么多东西，让人与人之间也产生了距离。
　　这几户牧民却因为草原之友合作社的想法受到了启发，最终走到了一起，在旱灾中尝试联合起来面对困难，尽管每一步都走得很艰难，但结果却是令大家都欣喜的。我一直认为，合作社最可贵的就是这种自发性。最近，又有两三户牧民加入进来。除了共同购销之外，他们还开始了分工合作生产，有负责接羔的，有照顾牛群的，有负责联系购买草料的……在一次次的讨论之中，他们的合作也慢慢在完善。
　　这一年里，草原之友与牧民们患难与共，他们的关系也在发生微妙的改变。在帮助牧民们联系草场，买兽药，寻草料，撤离旱区这些项目之外的工作中，草原之友深入社区，与牧民们走访专家和政府，号召志愿者参与，一同讨论“心目中的合作社应该是怎样的？”“如何合作最节省资源？”牧民对他们的态度从“支持响应”到猜疑，到如今的信任，于是这一次访点，毕力格书记没有再拉着我们去帮他照顾牛群，没有再有一搭无一搭地应答，而是坐下来问我们的想法，请我们提些建议。草原之友也慢慢在社区工作中找到了自己的定位。患难中建立起来的合作与信任是最牢固的。
　　有时在想，如果没有今年的这场旱灾，不知道草原之友按照原来想法帮助牧民们建立起来的合作社会是怎样的，会不会有这样的生命力。在灾难之中，草原之友和牧民们一起成长，这是一段值得记录的经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