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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7月12-15日,周维、杨皓赴内蒙古,与草原之友(FOG)和嘉道理慈善基金会(KCF)代表一同考察中蒙边境牧区,“划区轮牧+合作经济”项目。
回 望 草 原
周维
汽车出了呼和浩特市,一路向西北方向飞驰,翻过大青山,穿过农田遍布斑驳的草原和一片片鸽子笼似的“移民新村”,我终于见到了盼望已久的内蒙古草原。说来惭愧,在内蒙出生和长大的我,之前却从未到过内蒙古的草原,也从未接近过蒙古族牧民。初次造访带给我的,却是悲凉和心痛。
近年来,内蒙古“围封转移”、草场承包到户等草原政策在如火如荼地推行,而草原生态和牧民生活却越来越不容乐观。这些问题我在别人的文章里读到过,但它真实地摆在我面前,却比我想象的更加触目惊心!我们的草原怎么办?草原的百姓怎么办?这是每一个关心草原的人们都在关注的问题。探索一种帮助牧民走出困境,缓解草原生态恶化的方法,则是达林太老师一直在做的努力,也是我们瀚海沙关注草原问题的焦点。
这几天里,我、杨皓和“嘉道理”基金会的高小兰一道,跟随“草原之友”的达老师、娜仁高娃到牧区去考察一个准备做“牧民联户轮牧”的项目点。我们去的地方位于包头市境内的阴山北麓,与外蒙接壤的吉呼龙图嘎查(注:嘎查相当于村)。达老师是这个项目的负责人,他的女儿高娃是他的项目助理和我们的蒙语翻译。高小兰作为“嘉道理”中国地区项目官员前来评估这个项目的可行性。杨皓是瀚海沙支持“草原之友”,参与项目设计和运作的协作者。而我,之前对这个牧村和整个项目都还没有什么具体的概念,其实只想作为一个来学习的旁听者,了解“草原之友”和内蒙古牧区。
“牧民联户轮牧”项目为的是帮助牧民把划分到户的草场重新联合起来,恢复季节轮牧和合作生产,建立牧区合作社,“用恢复和保护草原文化的方式,修复和保护退化草原的生态系统”。这是达老师经过十几年对牧区问题的调研和思索提出的改革方案。类似的设想,吉呼龙图嘎查的牧民们已经计议了两年,他们觉得只有这条路才可以带领他们走出困境,但是因为缺少启动资金、技术和专家的规划,大家只能对着大堆的难题叹气。现在,达老师的到来让大家又看到了希望。出于对达老师的了解和信任,项目一拍即合,已经有六个牧户决定参加这个项目,另有十几户牧民暂时持观望态度。我们此行就是要了解牧民们的自身情况、具体设想和需求,完善未来项目的具体实施细则。
经过六七个小时的颠簸,我们的车在一个牧户门前停下来,高娃告诉我们到“家”了——这里就是我们寄宿的牧民家。主人家有一座大砖房和两个蒙古包。正值夏季,房子四周就是平坦广阔的夏营盘牧场,门前的一个圈里有一群牛在休息;几只小羊羔在草地上玩耍,偶尔抬头远望牧归的大羊群,等待妈妈回来喂奶;一条黑色的大狗威风地巡视着,小黄狗则跑来跟我耍赖。其中的一个蒙古包里精心地铺了砖和红地毯,主人安排我们住在这里。天气很热,牧民们虽然都住上了房子,但夏天仍然喜欢住在蒙古包里。我猜,这个蒙古包一定是主人特意让出来给我们的。
男主人是一个清秀的蒙族小伙子,名叫斯日古楞。他和我们话不多,显得十分腼腆,对我们的照顾却细心周到。他是参加项目的两家富户之一。在牧区,一个家庭的富裕程度更多地取决于主人的勤劳和智慧。斯日古楞就是一个精明能干有思想的年轻人,他不仅善于经营草场和牛羊,而且放眼未来,梦想通过注册畜产品商标和建立牧民合作社,将大家联合起来摆脱二道贩子的控制,发展本地人自己的草原畜牧业市场。
还不到吃饭的时间,我们决定先去拜访另一个准备参与项目的牧户。那户人家与斯日古楞家离得很近,经济状况却相去甚远。在干净简陋的房子里,我们见到了一对年轻的夫妇和他们准备上小学的女儿。女主人显得有些局促,男主人却热情幽默。小伙子名叫那日苏,他告诉我们,家里除了他们三口之外,还有他年迈的父母。他家有大片的草场,却只有一百来只羊,因为没有钱买围栏,草场一直被外面的人无偿使用。一年里,一家人除去买草料、粮食和生活必需品所耗费的开支,余下的收入所剩无几,如今还要面临女儿上学的问题,准备承担孩子的学费和在旗(注:旗相当于县)里的大笔生活费。(这里的牧民非常重视子女的教育,适龄的孩子都会送到学校去。但是嘎查没有小学,县城又离得很远,牧民们只好支付高额的费用在旗里租房子,还要浪费家里的一个劳动力去照顾孩子。这样,孩子往往上到一二年级,就因为家里再也支付不起生活费被迫辍学。这样的情况在这个嘎查有十五六个)。如今牧民们都是自家独立经营羊群,因为自身畜牧知识少,传统经验流失,再赶上自然灾害,或者家里急需用钱而被迫卖羊,羊的数量就有减无增。那日苏家和许多人家一样,以前都是富户,现在家里的羊却一年年减少,生活一天天窘困。
第二天一早,我们一行人开车向北,去看斯日古楞家的冬季牧场,并去拜访村里其他几户准备参与项目的牧民。达老师开着北京吉普在高低起伏,砾石遍布的草场上狂奔,我们的五脏六腑有如被扔进了搅拌机。车开了半天,还没有走出一个围栏,后来我在地图上发现,这个围起来的区域仅仅是一个冬季牧场很小的一部分!达老师告诉我们,斯日古楞自己本已经衣食无忧了,却心甘情愿地要与其他几户几乎没有牛羊的牧户合作。我们问斯日古楞为什么,他只是平淡地回答:“我能富起来靠的是大家的帮助,我想帮助他们一起致富……”大家突然都沉默了。生活在都市的我们,早已远离了大地,人与人之间的空间距离拉近了,心灵的距离却愈加疏离,如果用城市世俗的价值观,如何想象一个生活富裕的人会愿意和几个“穷光蛋”共享家产,共同劳动呢?
之后,我们去拜访了几户牧民。在一个很简陋的大房子里,我们见到了一个看起来五十多岁的牧民,他黑灰的脸上布满了刀刻般的皱纹,默不作声地盘着腿坐在炕上吸着烟,对我们的到来似乎没有什么反应。他是寄宿在这里给别人代管牛羊的。我们问了一些问题,就匆匆告辞了。路上,达老师才告诉我们,这个人还不到四十岁,牛羊都没了,媳妇又跑了,只好到这里来给别人放羊,维持生计。他是达老师的一个远房亲戚,几年前还和达老师家有往来,现在却已经认不出他了。“你们读过鲁迅小说里的闰土吗?这是一个活生生的闰土啊!……”直到回呼市,达老师还在反复地念叨着:“他都认不出我了……都认不出我了……”我可以想见达老师内心的痛苦与无奈,他亲眼目睹了一个曾经年轻英俊的蒙族小伙子在短短不到十年的时间里,变成了如今这个麻木不仁、穷困潦倒的“老头”,我无法想象,这个“闰土”经历了怎样的一生!
第二户住着两个中年男人,户主是嘎查82年包产到户后的第一任书记,现在却穷得只有五十只羊了,他的媳妇前两年也跑了。和他一起生活的那个男人是他媳妇的哥哥,他的草场和牛羊都没了,又没有别的亲戚,就搬了过来,两个人相依为命。这样的生活关系实在奇特,谁又能知道这里面饱含了多少凄楚呢?
大队书记斯琴毕力格告诉我们,82年包产到户之前,村子里一直保持着传统互助的生产方式。那时候草场没有划分,牛羊是整个大队的共同财产,一个大队总是可以节约出许多劳动力进行更多的生产。四季轮牧能使草场轮流休养生息,保持生机。大家几乎没有贫富差距,生活也很宽裕。后来以户为单位划分了草场和牛羊,牧民们的生活变穷了,牛羊在减少,草场却在退化,负债一天比一天多……牧民们都说,他们怀念过去互助协作的快乐日子,希望恢复传统文化和传统的生活方式,更希望自己能像从前一样富裕起来。
下午,我们请来了准备参加合作社的六户牧民,想听听大家对整个项目的具体构想和规划。牧民们对合作社和划区轮牧显得胸有成竹,积极地回答我们的提问。他们彼此尊重又相互支持,每一户都准备贡献出自己全部的草场和牛羊到合作社来,有钱的出钱,没钱的出力。六户之中,苏木亚大婶是年龄最大,家里最富裕的一位,她说她愿意拿出自己全部的资产参加合作社,她要跟这些年轻人一起干,她相信大伙儿一定能成功!大家说:“这个合作社我们做定了,没有钱也要做!”他们正在准备到旗里的民政局去注册呢!那日苏还问我们对合作社的想法,征询我们的意见。小小的蒙古包里气氛真诚而热烈,大家都说,他们很久没有这样坐下来讨论过问题了。我看着这群年轻、可爱的牧民,心中突然涌起一种莫名的感动……
回来的路上,我默默地望着窗外――草原上开垦的一块块农田,像是要把草原撕碎了一样;大片的移民新村随处可见,正等待着更多被迫变卖牛羊的牧民的迁入;地方政府劳民伤财的工程只为了讨好前来视察的上级领导……包头是我的出生地,这些朴实的牧民是我的乡亲,想到这里,我只觉得眼前的一切比来时更加令人揪心。蒙族是一个悲壮的民族,它经历了比其他民族更多的酸楚和失落,也做过更多更大的努力。小小的吉呼龙图嘎嚓能否通过一个合作社走出贫穷和衰落,我也不知道。我想到了手中这本《狼图腾》中描写的一幕幕,我们对草原的失误政策源于无知和错误的观念,解决草原的问题需要全社会的努力,需要虚心地学习和反思。令人高兴的是,人们已经开始行动,草原上的百姓也满怀着勇气和决心!回望草原,我在心里默默地祈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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