瀚海沙首页>>支持草根>>工作介绍>>记述草根与我们——草原之友

【编者按】2005年是“草原之友” “划区轮牧+合作经济”项目启动的一年,也是刚刚完成了“将工作内容由学术研究为主向社区为本转变”的草原之友开始真正意义上的社区工作的一年。然而,内蒙古达茂旗地区却出现了几十年不遇的严重干旱,项目点吉呼龙图嘎喳亦在其中。这次旱灾使“草原之友”在第一次开展牧区发展项目时就面临了前所未有的挑战。但在这场灾难面前,“草原之友”与牧民、政府、志愿者、学者走到了一起,学会了聆听最基层的声音,找到了“合作”的真谛。他们为草原的黑暗带来了曙光,在一波三折的经历中谱写了一段催人泪下的传奇……

与旱灾中的牧民们一同走过
草原之友 娜仁高娃

  项目区持续干旱,从2004年8月至2005年9月项目点降水不到30毫米。由于干早,牧草没有返青,牲畜一直没有吃上青草,项目点6户牧民的牲畜死亡将近三分之一(羊470只,牛70头,马14匹)。由于吃不上青草,牲畜的体力得不到恢复,有的牲畜不能出牧,需留在家中饲喂,饲喂又需大量的草料。由于干旱,市场严重缺草,政府进回来的草大部分给了奶牛点,草价超过了粮价。今年从6月份至9月份,草原之友的工作人员和志愿者对项目点进行了5次访点,由于项目点劳动力缺乏,志愿者大都参与牧民的劳动,最长的一次,我和三名志愿者与牧民一起住了二十一天,其中的十七天都吃住在路途中。对这一季度的工作来说,草原之友的工作人员与志愿者感受到从未有过的痛苦、绝望、无奈、无助,也从在这块土地上生息了几千年的牧民那里学到了许多关于可持续生计的知识和经验,放弃了曾经试图将某种人工设计的生活方式强加给他们的想法。在亲眼目睹牧民、政府、自然灾害三方的博弈中,牧民们如何用最小成本避免冲突和矛盾,也成为草原之友在未来的社区发展项目中值得借鉴的制度以外的游牧社区规则。

  第一次访点,当志愿者们看着遍地死亡、散发恶臭的牲畜,这些来自城市的大学生们,第一反应就是赶快离开这个地方。面对在自然灾害面前欲哭无泪的牧民们,和那些带着防毒面具来帮助牧民给牲畜看病的官方技术人员对牧民鄙视的目光,这些作草地研究和经济学研究的内蒙古农大、内蒙古财经学院的学生们在书记斯琴毕力格的墙上画了一幅蓝图:幻想他们未来是某银行的老板,这样他们就可以贷给牧民一些钱,用来拯救那些因没有草吃饿死的牛羊;幻想他们未来是某保险公司的老总,他们会给脆弱的畜牧业经济投保,好让畜牧业在自然灾害面前具有可持续性;他们幻想他们是政府官员,他们将按当地牧民自己的意愿去设计自己的生存方式。这幅名为“我们什么都不是”的画,至今珍藏在带队者草原之友工作人员孟慧君老师的书柜里。孟老师说她研究畜牧业经济半生以来,从未感觉到畜牧业在包产到户、独家经营推向市场后,在自然灾害面前是这个样子。“牧业需要合作,牧民需要协作,合作社是唯一能应对自然灾害和市场风险的经济组织。”这句话成了这位对牧区合作社一直持怀疑态度的老师论文中必须出现的内容。

  “我们什么都不是”画,也给我们这个小小的民间组织一些新的启示,我们只能出一些微薄的力量去帮助那些该帮助的牧民。但需要帮助的人和事太多了,预定的项目计划和安排不得不在突如其来的灾难面前一次又一次地修改;羊群因吃不上青草,喝不上水,在近40℃的烈日烧烤下,患上了一种叫“羊痘”的传染病,这是一种人畜共患的传染病。项目点的6户牧民有七人相继传染上这种病。帮助牧民来呼市看病,联系草料,购买兽药,也成为草原之友志愿者们未写进项目安排的又一项工作。这些牧民没有很多的钱去住院,草原之友的临时办公室则变成了病房,志愿者们找来了诊所的医生上门给牧民治疗。为此,我和草原之友最小的“志愿者”宇宙(我的小侄子)都传染了这种病,就在我们打吊针的第七天,项目点又传来了另一个坏消息。

  当地兽医怀疑牧民大量死羊得的是五号病,即一种恶性传染病。农业部明文规定,如是五号病,需将疫区的牲畜就地捕杀,一个不剩。听到这一消息,草原之友项目部召集有相关学术背景的理事和内大生命科学院、农大动物科学院、内蒙古农牧业厅兽医站的专家们,召开了一个小型碰头会,会上大家一致认为,就牧民反映的病情和现在旱情,牲畜的死亡不可能是五号病,及有可能是因饥饿导致营养代谢性疾病。会上大家提议,现在当务之急是需要最权威的专家出面和当地的兽医会诊,拿出一个最具权威的诊断结果,并具有法律效力。内蒙古自治区兽医学会愿出专家,经协商,草原之友出车,再租一台车,内蒙古农牧业厅出汽油,尽快赶到项目点,将检材送到内蒙古自治区动物疫病防治中心检验。这次由草原之友最具协调能力的额老师带队。我和另一名志愿者娜布其赶赴项目点。经专家和当地兽医们初步诊断不是五号病,而是营养代谢类疾病。但最后的确诊,还需将检材送到动物疾病防治中心检验。我带车连夜赶回呼市,抢在第二天上班前将检材送去检验,专家们留下来等待结果。留下的专家经与牧民交流,才知道草原之友并非官方组织,而是一个民间的志愿者团队。他们感动得掉下了眼泪,这些掌握着内蒙古自治区五千万头牲畜生杀大权的专家,都提出愿意加入我们这个志愿者团队。在苏木政府等候消息的额老师终于接到我们发来的传真,确诊排除了五号病。当额老师将这一消息告诉牧民们时,牧民们都哭了。多惊险呀!那是几万头牲畜。当我们出发时,从汽车的倒车镜看着车后不断抛洒奶汁祝福和送行的牧民们,我们说不出的酸楚与兴奋。草原之友从2002年成立,我们工作范围其中就有一项是帮助贫困牧民。我们帮助了没有?草原之友应该从作官样文章中走出来,扎根牧区和牧民中,那才是我们真正的位置。

  回到呼和浩特,专家们建议项目点牲畜和牧民必须尽快想办法撤出来,到有青草的地方去,否则,死亡的牲畜腐败后会产生大量细菌,极有可能出现疫病。去哪里?这对草原之友和项目区的牧民来说,又是一个相当头痛的问题。尽管距项目点前五六十公里处下了雨,草也长了出来,但那是围封禁牧区,政府是不允许在那里放牧的。我又和三名志愿者返回了项目区,帮助牧民往外转移。

  草原之友工作人员召集项目点的牧民开了一个会,讨论了整整一个下午,大家达成以下意向:先由书记斯琴毕力格和斯日古楞出面找围封禁牧区的苏木书记、乡长协商;其他牧民分成两组,一组联系车辆,准备拉牛羊,后一组准备简单帐蓬、草料;随行去的志愿者也分成两个组,帮助牧民整理协调各组之间的工作。斯琴毕力格和斯日古楞从禁牧区回来后,告诉大家,禁牧区的书记、乡长都很同情牧民们目前的处境,原则同意他们去禁牧区放牧,但有两样工作须做,必须经上级政府主管部门同意,尽可能出一个文件,另须和有使用权的牧民协商,交他们一点租金。经大伙再次讨论,由斯琴毕力格、斯日古楞和我组成一个小组,与禁牧区有使用权的牧民协商,签署短期租赁合同;另外一个志愿者负责与草原之友办公室联系,尽可能协调自治区农牧业厅畜牧业经营管理站,给下边的畜牧部门打招呼,出一个许可牧民进入禁牧区放牧的文件;另两个志愿者帮助牧民在集中倒场过程中管理账目,以及处理沿路可能出现的意外。

  项目点的牧民在8月上旬出发了。原来用车拉羊的计划失败了,失败的原因是羊的体质极弱,在装车时就相互挤压死亡二十多只,只好放弃。用人赶。这一赶,短短的六十公里就整整走了十七天。这十七天对草原之友的成长来说是刻骨铭心的。随牧民倒场的志愿者们,帮牧民开四轮车,她们是司机;给羊输液,她们又是兽医;帮牧民放羊,她们是羊倌;帮牧民做饭;她们是厨师;帮牧民签合同,她们又是律师;处理纠纷,她们又是法官。但让人难以想象的二十一天,她们都坚持下来了,她们没有放弃牧民,其中的一名志愿者萨仁原定8月15日去日本留学,硬是将签证推后了一个月。这艰辛的二十一天用志愿者的话说,没法用语言和文字来记录,但永远刻在了她们这些年轻生命的心灵中。在日本读博的志愿者达呼拉原本是去牧区搜集数据,写她的博士论文,当她走进项目点时,她就放弃了搜集数据的想法,她在后来的日记中这样写道:“十七天帮牧民倒场,我们几个志愿者体重平均瘦了3.4公斤,这使我想到东归英雄传的东归英雄们,牧民们和志愿者表现出的团队精神,可能是世界上最完美的合作社,我一定要将这个合作社写进论文,介绍给世界上所有做合作社的人供他们来分享。”

  在呼和浩特市草原之友的工作人员和志愿者通过各种社会资源,帮助牧民申请政府许可的批件。做了如下的工作。
 ·由内蒙古自治区兽医学会的部分专家出具书面报告,用详实的数据说明了牧民倒场的必要性和不倒场的危险性。
 ·由法律专家出具了在不可抗拒的自然灾害面前,牧民们倒场的行为是对付自然灾害的紧急应对措施,具有合法性的权威言论。
 ·最终得到各级政府的支持,使牧民顺利进入禁牧草场。

  又该写这一季度的项目总结的时候了,每次提笔的时候,总会想起远在异国他乡奔波求学的两位战友。“朋友们,你们一定会走好的,因为你们有一种和这片干涸土地血脉相承的真实”。也感谢那些老老少少的志愿者们,你们动用大量的社会资源,帮助最需要帮助的牧民,壮大了草原之友的志愿者队伍。但愿我们在未来的时日中,扎根社区、帮助社区、共同发展。也感谢那些牧民们,你们在突发的灾害当中表现出的团队精神。这难道不是世界上最好的合作社吗?你们也教育了草原之友。

(娜仁高娃为“草原之友”项目干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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