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水必须约束人们的用水行为
——关于提高北京市水价的几点思考
康雪

　　3月谈水，似已成惯例，今年尤其如此。
　　3月20日，北京市自来水90周年纪念；3月22日，世界水日。
　　与往年不同的是，由于今春少雨，早在2月有关北京可能再次出现水危机的报道就见诸于各种媒体，再次引发了公众对解决北京水危机的探讨。以笔者之见，寻求解决北京水危机的办法，不能只谈开源，即加大水的供给，更应在减少水的消费即节流上寻找出路。笔者以为，当务之急应提高北京市用水价格，运用经济杠杆达到约束人们用水行为、培养公众节水意识的目的。
　　逝者如斯：叹流水无情
　　“逝者如斯”是孔子对时光流逝的叹息。到了今天，这声叹息已经的的确确是为水而来。
　　且看一组数字：
　　地球上97.2%是海水,淡水只有2.53%，而淡水的68.7%都储存在冰川和永久积雪中，人类可利用的淡水资源仅为淡水总储量的0.5%左右；
　　我国人均水资源占有量只有2500立方米,约为世界人均水量的1/4，在世界排名第110位(联合国1990年人口统计结果)，已经被联合国列为13个贫水国家之一；
　　北京人均水资源量不足300立方米，仅为全国的1/8，远远低于国际公认的人均1000立方米的缺水下限，属重度缺水地区，是世界上最严重缺水的大城市之一。
　　人们已经用这样的文字来形容对水危机的认识：
　　“21世纪的战争很可能源于对水的争夺”；
　　“世界上最后一滴水将是人类自己的眼泪”。
　　与此同时，人们对水的索取和需求却与日俱增。
　　再请看一组数字：
　　1949年以前,北京市用水(自来水)人口仅63万；现在,北京市民用水普及率达100%；
　　与1949年相比，北京市总用水量增长了40倍，其中城市自来水售水量增长85倍；
　　北京市住户每人每天用水量由过去的60-70升已上升到现在的100-110升；
　　1992年，北京居民用水量15084万立方米，1998年达到23362立方米，6年间增长54%；
　　北京市居民生活用水的比例已占到全市用水量的37%左右，并正以每年4.4%的速度递增。
　　可以说，居民生活用水量的多少已经成为衡量现代都市人生活质量的一个标尺。随着大部分北京市民迁入楼房，每个家庭有了单独的厨卫设施，洗衣机和洗浴热水器日益普及，居民用水量的增长是必然的，甚至仍将持续增长。
　　假若只讲提高人民生活水平，北京市民用水量的增长确实是一项巨大的成就。1949年以前，绝大多数北京人的日常用水取自于遍及四城的土井。1949年后，让市民吃上干净卫生的自来水成为政府着力抓的一件大事，电影《龙须沟》里程疯子的那句顺口溜“自来水，甜又美，喝下肚子不闹鬼”，其实是当年北京市民愉快心情的真实表白。
　　但是，当我们认识到这样的增长已经难以为继，我们还要增长下去吗？
　　四顾茫然：源头难有活水来
　　人类需要水。但是，水已经不再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城市用水的来源不外两个：地表水和地下水，北京供水水源的36%以上来自地表水。北京境内分布着大小100多条河流，全年平均降水量约600毫米，相对于日益庞大的用水人口，北京一直都是缺水城市，也一直都在依靠智慧和技术开发水源。
　　在过去的几十年里，由于城市人口增长、规模扩大，先后出现过几次水危机。据专家介绍，60年代中期水危机的度过，得力于开挖京密引水渠从密云水库引水；70年代的供水危机，依靠大量打井超采地下水度过；80年代水危机是由于减少了200万亩灌溉面积和国务院决定密云水库作为北京的专用水源得以度过。
　　目前，北京的用水人口已超过1400万，水的供需矛盾越来越难以调节。水的供给无法持续增长是最主要的原因,说到底，水资源是有限的。
　　多年前，当北京的摇篮——永定河断流时，北京是否迁都的问题就有人提出。1997年，因为污染，建于1956年、曾是北京两盆水之一的官厅水库退出饮用水供水系统。使密云水库担负起北京市区80%以上的供水任务，责任重大。为加大密云水库的蓄水量，1995年水库大坝已加高到海拔150米。但无论北京多么缺水，水库大坝都不可能无限长高。70年代以后，地下水开采量增加，成为北京市主要水源之一，终于形成今天以朝阳区为中心、约2000平方公里、占全市总面积1/8的巨大漏斗区。老北京还清楚地记得，50年代，北京的水井在地表下约5米处就能打出水来；现在，北京40000口井平均深达49米。超采地下水带来的地面下沉等问题已经告诉人们，大自然无法承受如此的索取。
　　在“人为地球主人”、“人定胜天”、“改造自然”的惯性思维中，面对缺水，我们占主导倾向的选择从来都是增加水的供给。在持续到现在的增建水厂、加大水处理能力以外，70年代以来，专家提出了包括引黄入京、引滦入京、引拒（拒马河）入京、引长江水济京在内的多种东水西调、南水北调方案。其中南水北调方案经过了38年的酝酿，由国务院批准确定下来。但它工程浩大、投资千亿元，耗时长、成本高，不仅无法解决目前问题，即便多年后工程完工，又不知是否能满足那时北京人的用水需求。而且，引水也好，迁都也好，不管北京人最终用上了哪里的水，结果都是淡水资源总量的减少。终有一天，源头活水将不再到来。
　　别无选择：节流大有潜力
　　基于此，我们就不能在开源这一条路上再走下去，到了寻找第二条路的时候了。在水的供给和人的需求这对矛盾中，既然不可能无限加大供给，就只有掉转头来从减少或限制人的用水需求寻找出路。除此之外，我们别无选择。
　　北京市节水办公室成立于1981年，大规模的节水工作——宣传节水、制定法规、推广节水措施和技术就始于此时。应该说，起步并不晚。国际上，美国从80年代开始总用水量及人均用水都呈现出下降趋势。据统计，十几年来北京市节水累计达12亿立方米，相当于近两年的用水量，缓解了水的供需矛盾。但专家说，还有潜力，如果采取必要的节水措施，现在的日人均生活用水可节约1/3到1/2。
　　1994年方进玉等人作的一份北京人节水意识调查或许可以说明潜力在哪里：
　　1．您知道北京严重缺水吗？100%人回答知道；
　　2．您知道南水北调工程吗？10%人听说过；
　　3．您知道北京居民用水收费标准吗？12%人不知道或没关心过；
　　4．您家上月用水多少，水费多少？21%人没注意；
　　5．您认为北京目前水费高不高？40%不高，50%高，10%无所谓；
　　6．您是否将洗菜水收集起来冲厕所？87%没有，但50%补充说，如果水价再上调，则想办法使用；
　　7．您家是否有节水措施？52%人没有；
　　8．您认为单位注意节约用水吗？68%回答不注意节约。
　　从表中我们遗憾地看到，北京人对节水几乎处于一种集体无意识状态。但表中也表达出一个信息：提高水价，将有助于改变现状。事实是，自1996年以来，北京市已连续四年提高水价，到1999年，居民用水价格从0.3元/立方米,逐步提高到0.5元、0.7元、1元、1.3元。北京市自来水公司认为，尽管水价已有了可观的涨幅，但由于起点过低，加工成本不断提高，目前的水价仍难以维持企业的保本经营。笔者以为，目前的水价也仍未达到约束人们用水行为的目的。有事实为证：当笔者动手写此文时，随机问到不少同事、邻居，“家中每月用水几许、水费几何？”无人回答得出来，也包括笔者本人。
　　它说明一个事实：目前北京市居民用水价格仍未到位。
　　寻找支点：真实的水价
　　去年8月，几十年位列市政府下属公用局的北京市自来水公司，独立组建了北京市自来水集团有限公司。它表明，北京市的水开始走向市场。不过，到目前为止，它还仅仅是“走向”市场，尚未完全走入市场。自来水集团只是不再领取财政补贴，但还要维持目前的亏损价格。以2000年为例，全年计划售水量为69220万吨，预计销售总收入可达105214万元，销售总成本93538万元，销售总税费15575万元，预计全年亏损总额为3899万元。预计2000年平均售水价格1.52元/立方米，平均单位成本为1.35元/立方米，平均单位税费0.23元/立方米。不难看出，过去多年的政策性亏损在自来水集团仍然存在，水价仍未到位。如果按市场经济规律办事，会有一个真实的水价，以它可以确定经济杠杆上的那个支点，在水供给和水需求两方进行调节。
　　水价不真实的根本原因在于过去多年我们没有把水作为商品。长期以来，由于缺乏对水资源的认识，以为水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几乎是在无偿享用大自然的奉献。50年代至60年代中期，北京市的自来水价格从未变动，一直停留在0.21元/立方米，文革中更降为0.12元/立方米，直至1991年调整为0.3元/立方米。远远低于同期国民经济增长速度和物价总水平的提高。
　　曾对北京市水价作过专项研究的中国农科院姜文来博士认为，我们过去的水价忽略了水资源的价值，特别是它作为稀缺资源的价值，因此，在制定水价是应考虑水资源价值，而不应该只计算自来水生产过程中的成本、折旧、维修等等。1998年,他在论文《水资源价值模型研究》中运用数学模型对北京市水资源价值进行了模拟计算，文章认为北京的自来水售价应达到1.5元/立方米以上。
　　水价导向：走向节水型社会
　　1990年，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曾以自来水价格为课题，对北京市的自来水售价进行了研究，结论是：北京市水价政策事实上仍是一种鼓励消费的“消费型水价”政策，并提出了大体上使供求得到平衡的“经营型水价”和限制消费的“节水型水价”的概念。
　　经过近年来的宣传和环保概念的深入人心，我们逐渐认识到建立节水型水价的重要性和紧迫性。在我们正在进行的市场经济建设中，按市场规律办事已经被广为接受。正因为目前的水费标准背离市场价值，才造成市场调节机制的失灵，甚至是提供了一个错误的用水导向。
　　请看这样的事实：
　　北京市一个居住在楼房的3口之家，月均用水10吨，支出13元；
　　水龙头一分钟滴几滴水，一年就流失上吨水；
　　一些安装了中水设施的在京单位，将设施闲置不用，因为使用净水比启用中水系统成本要低；
　　有些污染严重的企业采用自来水稀释的办法使排污达标；
　　那些赢利的水加工企业使用自来水做原料，70%的水被排入污水管道；
　　北京市每天排放的230万立方米污水的处理率不足1/4，回用的就更少；
　　节水包括少用水和循环使用水，水价过低，在一个凡事计算成本的时代就没有推动能力。巴黎市区有两套供水系统，一套是饮用水，一套是专供清洗街道用的非饮用水，这在世界大城市中独一无二。另一方面，近年来巴黎的自来水价格以每年10%的幅度上涨，同期的物价上涨指数只有1-2%；巴黎也并不缺水。但水价提高带动了饮用水质量的提高，那里的自来水可以直接喂养婴儿；同时也带动了污水处理能力的提高，大大改善了城市水环境，使河水清澈宜人。
　　那么，怎样才能使北京有一个节水型水价呢？在去年举办的调整自来水价格听证会上，来自政府、科研机构、基层街道各行各业的代表们对报告一致通过，有些代表说，“提的太少了”。
　　已经有人不断建议把节水作为基本国策，把建立节水型社会作为奋斗目标。为此，建立一个真实、合理、可持续发展的水价，用以约束人们的用水行为、培养公众的节水意识势在必行。
　　注：由于目的在培养公众的节水意识，故本文谈节水，未涉及工农业用水与节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