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爱非典病人

胥晓莺

  福柯在《疯癫与文明》一书中曾经描写过欧洲历史上臭名昭著的疯人船。疯人船最早的乘客是麻风病人,他们被从一个个村庄赶出来,沿途疯人船也不被允许在健康的村庄靠岸。它载着病人驶向荒岛,在那里自生自灭。
  《卡桑德拉大桥》中的火车上发现了一名烈性传染病人,健康的人们阴谋让火车走上不归路--废弃多年的大桥,和大桥一起毁灭在无人区的深谷。
  还听说旧社会"瘟人",村坊上会禁止病人一家出门,甚至可能一把火把瘟神--病毒或细菌,连带病人、东西、和房子一起烧光。
  因为病毒可以在人体内自我复制、繁衍,人们恐惧看不见的病毒,更恐惧看得见的病毒的载体--病人。
  现在是非典。
  现在当然不会像前面说的那么不人道,医生护士一批批倒下,政府一批批拨款,要全力抢救每一个非典病人。但是这个病本身的凶险决定了每个人染上非典后面临的,可能会是一场悲剧。我没有看到对非典病人的深入采访,但是我曾经怀疑过自己染上非典,体会过那种大难临头的恐惧和无助。
  那天因为劳累过度和精神紧张,晚上感到腰酸背痛,一次次神经质的测量体温,腋下体温一直高居37.3度,而平时我的正常体温只有36.8度,同屋的女生听说我感到不适立即喷洒消毒水,然后夺门而逃。
  那一夜我彻底失眠,整个人疲惫酸软心跳却亢奋加速。我想着第二天就要回家,但万一携病毒传染给父母怎么办?那可能造成我不敢想象的悲剧,会让我悔恨终生。如果我不回去,在北京继续呆着真的染病,我是自费生,学校不负责医保,我也没有买保险,就算能活着出来,巨额的费用还要叫年迈的父母承担吗?这个自费的研究生已经让我上的很觉得无耻了,早具备自立的能力却要父母退休后继续工作供我上学,现在非但学业没有完成,难道还要给家里带来巨额的债务?想到住院后没有亲热探望,会呼吸困难,病重的时候还要切开气管插管子。想到万一家人染病如果住在一个病房,要眼睁睁看着亲人病重受折磨甚至不治;如果不住在一起,亲人病重甚至不治的时候却没不能守候在身旁,甚至连遗体焚化都是统一就地进行没有一个人送行……
  想到这些就让我觉得不寒而栗,更觉得有这样的念头都是罪恶和不吉利的。那个晚上躺在床上,我觉得自己和每天让我们查体温的班长、体温正常的同学不一样了,如果明天早上体温不退,我就会被送往医院,她们会用恐怖的眼光在楼上看我被急救车带走。听到楼下踢球的同学因为有人咳嗽而夸张地大叫"非典",那尖叫和笑声让我妒忌他们的健康,更觉得自己快要被他们在尖叫中踢到恐怖地带。感谢上帝,我是幸运的,我平安的度过了那个孤独恐怖的晚上,度过了回家后心惊胆战的头两个礼拜。
  但是这些可怕的事情还是降临到一些不幸的人身上,不管他们曾经家缠万贯还是儿孙满堂。
  从4月20日起,我们的媒体不再三缄其口,从各方面作着有关非典的报道,并且宣传和衷共济的民族精神。我们赞美歌颂医护人员、科研人员、每一个坚守岗位的人员,向广大市民大量宣传防护知识,关心隔离区内居民的生活,甚至关心受非典影响的餐饮、旅游、出租车等行业,给他们各种优惠措施。应该说充分体现了团结互助的新风貌。但是偏偏是这场灾难的主角--非典病人,从媒体和民众的视野中淡出了。我们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不了解病人最新的病情进展,我们也听不到康复者的声音,不知道他们怎么重新安排自己的生活和工作。非典病人要面临的各种痛苦,不用怎么费劲就能想像,但是人们好像都不愿意去想,都被轻描淡写的一笔带过。我们没有直面他们承受的苦难,他们遭受的打击,他们吃的苦头,他们失去的最珍贵的东西,都没有得到我们的承认,都没有得到我们的同情,他们的苦都白吃了。
  我们说医护人员是这次抗非前线的战士,但其实每一个普通的非典患者都是勇敢的战士。他们身不由己卷入这场巨大的灾难,要和体内肆虐的病毒作艰苦卓绝的斗争,要承受丧失亲人的无边的痛苦,要担当将病毒带给自己亲人的终生悔恨。他们作为一个普通的人,要坚强面对这一切突如其来的变故。仅仅因为这个缘故,因为他们承受这么巨大的灾难,一个富有同情心和人文关怀的社会,以及其他健康的社会成员,也应该给予他们更多的同情和安慰,宽容和帮助。更何况他们是在人类与病毒殊死较量中的勇士,他们应该得到全体人类成员的尊敬和鼓励。
  这两天在看《史前地球》。人类在漫长的进化过程中战胜了猛兽、恶劣的自然环境,和其他类人的族群,人类成为没有天敌的万物之王。但事实上,人类一直以来最大的天敌就是细菌和病毒。特别是在没有科学甚至没有独立意识的史前时代,是靠那些在疫病中靠强健体魄生存下来的人,将优秀的基因传给后代,延续了我们这个种群。今天面对SARS,科学暂时还无能为力,人们作为生物,体会到了面对病毒本能的恐惧。是这些人,用一个人的身体甚至生命对抗病毒,维护的是人类整个族群的尊严。
  我们毕竟是现代人,我们恐惧病毒,但应该明白病人和病毒的区别,不应该使病人在承受巨大的病痛折磨的同时,再承受巨大的社会压力;在需要社会的同情和帮助的时候,得到的只有回避和冷漠。他们为了治病,也是为了不传染他人自愿隔离。空间上的隔离已经够可怕了,但更可怕的是被健康人群和正常社会生活抛离,在隔离区和病毒孤军作战的感觉。它让我又一次想起疯人船。可能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很多人害怕进隔离区,带病毒逃跑;也有很多患者出院后不愿接受采访,不愿让大家知道他曾经是非典病人。就像嘉兴一位长期肺病的老人在非典期间咳嗽,疑心自己中招,竟然服毒自杀。老人临死"他们要来抓我,死了都没人收尸的。"《经济观察报》报道广州的钱越出院后,付了20万元的医疗费,家人说要带他出国旅游,一年内不做事。这是有经济实力的家庭,没有条件的病人呢?他们很可能在非典痊愈后,面临经济困难,丧失亲人的痛苦和悔恨,以及社会的歧视和压力,陷入一场巨大的心理危机。
  记得今年香港金像奖的颁奖典礼上,有位嘉宾说了这样一个故事:从前有人喜欢去海边散步,因为在他艰难的时候,他还能够看到海滩上有两排脚印,他知道,那是上帝和他并肩在走。后来他得了一场重病,他挣扎着又去海边,这次他只看到了一排脚印,他问上帝:"你抛弃我了吗?为什么只有一排脚印?"上帝说:"不,那是我的脚印。我正抱着你走。"我们不是上帝,但对于正在承受苦难的社会成员,如果能够付出更多的人类之爱,投以更多的关怀,就是做了上帝做的事--告诉他们,他们并不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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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年5月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