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瀚海沙电子杂志-SARS专题 第三期] [2003年5月11日]

 
本期主题:勇敢面对,深刻反思
◇ 微笑,并保持微笑
◇ 门开着,生活在继续
◇ 我们不该反省吗?
◇ 对SARS的反思

微笑,并保持微笑
高立学

  mile nd etain mile
  这是我在某报看到的一则公益广告,占据着四分之一版的篇幅,每个单词的首个大写字母以藏头诗的形式被加粗加黑,读下来就是"SARS"??非典型肺炎的英文简称。而"Smile And Retain Smile",翻译成中文就是"微笑,并保持微笑"。
  这则公益广告很简单,却深深地打动了我。仿佛这个季节的一阵微风,我似乎感到自己脸上正荡漾着涟漪般的微笑。Smile And Retain Smile,我像默记英语单词的中学生一样一遍遍地念叨着,想象则随着那涟漪铺展开来:我看见这些个字母在空中和病菌碰撞,丁当作响,栽下来的是那种面目狰狞的冠状怪物。
  那声音就像《屋顶上的轻骑兵》的马蹄声,这是我前一段在中央六套的电影频道才看的一部电影。那是在黑暗的中世纪,黑死病像黏稠的毒水一样流淌在欧洲的城市、乡村乃至人们的心里。教廷以上帝的名义在驱散着每一个活着的人,暴力扮演着黑死病所不能企及的角色。唯有女主人公,她Smile And Retain Smile,不允许生活有一丝的走样,直到与死神擦肩而过。当她醒来,严冬已过,壁炉里的火也已熄灭,而窗外则柳暗花明。
  那声音还像是《极度恐慌》里达斯汀·霍夫曼的心跳。那病菌是由一只来自非洲的猴子携来,仅仅几天时间,一座城市就被人们的喷嚏而震"塌"了,整个美利坚都陷入一种窒息状态。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达斯汀·霍夫曼Smile And Retain Smile,隔着防护服亲吻他奄奄一息的前妻,并向她提出复婚的请求。最后,猴子被找到了,人们从它的体内提取了抗体。
  那声音还像加缪的笔尖在纸张上走动,在他的《鼠疫》里,里厄医生和格朗们以现实主义的手法在鼠疫的魔爪下Smile And Retain Smile;像阿里萨在马尔克斯的《霍乱时期的爱情》里的誓言,他视瘟疫为无物,Smile And Retain Smile,并以一生的代价来追逐爱情。当那苍老的却依旧是他心中的女神问他还会爱她多久时,这部书的最后两句是这样结束的:阿里萨早在五十三年七个月零十一个日日夜夜之前就准备好了答案??"永生永世!"他说。
  Smile And Retain Smile。现在,在我眼里,这些电影和名著都脱离了虚构。或者这样说,即使是虚构,但那"Smile And Retain Smile"的坚强与乐观却未有任何一丝夸张,恰恰相反,在人类的任何"非典型"时刻,它都是一种最典型的生活态度。
  微笑,并保持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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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开着,生活在继续
林白

  4月24日,中小学放"非典"假,我戴上口罩去超市。一路上听说连馒头都涨价了,白萝卜已经8元一斤。我买了一袋盐两袋奶粉三袋藕粉,牙膏肥皂卫生纸若干。还想再买五斤大米,却没有了。回家路上,遇到本楼的一位老太太迎面奔跑过来,手里攥着一只布口袋,她边跑边喘着气说:哎呀我去晚了。
  回到家,消毒鞋底,换掉衣服,洗三遍手,然后坐下来写了一首诗,题目叫《一个市民在4月24日》。我已经很久没写诗,现在非常时期,整个人一激灵,精神密集,思维跳跃,句子也变得短促,加上节奏,就容它是诗了吧。这样的诗,还可以写一些。晚饭后在东四十条来回走一趟,看到所有的饭馆都关门了,停车场有个把小孩在溜旱冰,半小时内人行道上行人不超过十个。街道空旷冷清,像电影里的战时状态。眼看形势就严重起来了。
  到了晚上,电视里出现了源源不断运送大米的卡车,还有盐,面粉,十分喜庆,跟过节差不多。看到大米和盐,老百姓就踏实了,又不停电不停水,大家说,比伊拉克好多了。各家各户,又开始过日子。垃圾道封了,每家的门口都散发着消毒水的气味,日子和人,都是清洁的。我又写成了十几首诗,分成两组,都与非典无关。写的是青海湖、积石峡一类遥远的心情。几年前的句子,在闲散的日子里丢失了,现在,在特异的时期,它们又一一出现了。如此狂飙,那是在上世纪八十年代才有的呢。
  然后我们打牌。就自我完善而言,打牌与写诗实是有着相同的妙处。我家一共四口人,三个是不上班的闲人,一位是上小学的大忙人,这下好了,打升级。升级这种牌局,实在博大精深,奥妙无穷,老家来的二姐笑我们是瘾大水平低,她从来没见过这么臭的牌手,但是没关系,我们现在已经知道了手里有大王就要出副牌,打得不好就升得慢一点吧。我们一边打牌一边密切关注每天收治的非典病人的数字,并且注意SARS病毒的生存期。不断地有新的研究成果发布,说病毒活三小时,活二十四小时,活四天,我们都知道,我们也活着。
  然后我们读书。安静、节制、坦然。内心的焦虑被荡涤,心中满怀对牺牲的人的敬意。2003年,在与病毒的对峙中,如果不能成为一个更有用的人,做一个自律的人总是不难的吧。
  现在出门走路我已经不戴口罩了。我家附近有两三家医院,两个工地,四家银行,药店、邮局各一,有一些人在进进出出,有的戴口罩,有的不戴。但门开着,生活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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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不该反省吗
张洁

  感觉是有资质的,他们会选择一个值得选择的人,一个散发着光辉人格的人,而且准确无误。
  应该说,SARS病毒不只是对人类肌体的进攻,更是对人类的社会机制、宣言、理念、行为等等的检验。
  非常时期的新闻媒体、电视屏幕,如显微镜,如探照灯,人们的灵魂在那样的镜子面前,如此的光辉灿烂、纤毫毕露、搪塞不得、躲闪无处,真刀真枪,直面得让我如此惊心。
  正是如此,才使我们得以在那样一些灵魂面前,或毫不羞涩地屈下我们的膝,垂下我们不大容易垂下的头;或任感动、羞愧的泪水,悄然流下久已不知感动为何物的面颊;或知道有那样一些人,在舍生忘死地保卫着你,从而振奋起战胜SARS的尊严和勇气;或让我们看到,虽然历经摧残、消磨、腐蚀,但人类的崇高精神并没有泯灭,在抗击SARS的战争中,这种精神再度重现、发扬光大,它的深远影响,随着时间的推移,将越来越显著地突现在我们社会生活的各个方面……
  真是不得已,所有事物都是一枚必须翻转的"硬币"。它给你这一面的同时,也就给了你另一个面。所以我们还得将这枚"硬币"翻转过来。于是另一面的问题,就不可回避地摆在眼前:该不该做一次有关自身的审判?
  事态为什么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在我们发出这种质问的同时,也该对自身发出这样的质问:你知道自己对这个地球的责任吗?对于这个责任,你是否足够的尽职尽责?……
  回顾人类历史上几次大瘟疫的流行,不能不怀疑,都是人类胡作非为的结果。比如中世纪鼠疫的蔓延,据说是因为人对鼠类的天敌---猫的政治立场、人生哲学产生了严重的怀疑,因此大量捕杀它们,从而破坏了物种之间的平衡所致。
  从新闻媒体的报道得知,一些科学家认为SARS病毒可能来自动物。据说狼和狮子如果不是由于饥饿或受到侵袭,并不主动出击。它们对于食物也颇为挑剔,对保持生命品位,有一种令人惭愧的执著。
  可是人类呢?想不出还有什么昆虫、动物、有生命的东西没有上过人类的餐桌---不是还有孙二娘的人肉包子么---且生吞活剥;更想不出还有什么不为人类所贪婪。
  据说猴子作为一道菜肴的吃法是在餐桌上凿洞,将活蹦乱跳的猴头塞进洞里,用铁锤将猴头敲碎吸食它的脑髓,而此时,生命尚未彻底了结的猴子还在桌下挣扎。
  我始终有一种偏见:不能善待动物的人,大多心地残忍。
  记得上个世纪八十年代艾滋病蔓延伊始,有消息报道说,这种难以制服的病毒来自动物,是人类与狒狒做爱的结果。其实与人做爱,能够有情、有致、有义地做好已属不易。
  谁能想像这是一种什么心态?!兽性?
  不,请不要这样侮辱动物。
  人们通常用动物来比拟人类的不齿行为,可你对动物的了解到底有多少?
  记得一次与读者对话,有人对我将自己比作狼和狗不大理解,其实,我觉得那是我高抬了自己。
  更不要说人类越来越猖狂地侵占着动物赖以生存的领地,将它们赶尽杀绝。
  何止是不尊重其他的生命!
  不但将自然界的生态平衡破坏到非常令人忧心、必得发出警戒的地步,在俘获杀掠动物的同时,也将它们的疾患照单全收。这不能算是自然界或动物的报复,而是人类的咎由自取。
  至于人类某些活动对地球气候变暖、有害生化制品的大量使用……数也数不清的,没有更高意义上的道德理念所约束的行为,对生存环境造成的破坏,又会将人类带进什么样的地狱?
  说到随地吐痰、随手丢弃垃圾、对着他人的脸打喷嚏、咳嗽诸如此类,难道只是小小的不良习惯,而不是作为一个"人"起码应该遵循的群体生活守则?
  已经二十一世纪了,难道我们对生活仍然采取这样野蛮的态度?……
  其实都是老生常谈,但从来都是小众话题。SARS的蔓延,怕是再次以许多人的鲜血和生命唤起、换来的话题了。
  最后,我想大声对那些出生入死、日夜奋战在前线的医护工作者、医学科学工作者、新闻媒体工作者们说,我听见了你的声音!当然,同样,也希望你能听见我的声音。
  致以我衷心的热爱和崇敬!

2003年5月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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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Sars的反思

  1)Sars只是自然史中的一个案例,不是最早的,也不可能是最后一个。对待这类病毒,我们需要从进化论(theory of evolution)的高度来理解。人类的"流动"与其他生物的"迁移"一样,有着明显的进化论含义。现在是一个"全球化"的时代。没有全球化,SARS的影响不会是这样。迁移意味着什么?人类的生存技艺更多是靠MIND,而不是BODY(如靠大脑赚钱、打仗,而不是拼体力。所以我们的许多教育只为了训练人们的大脑),这可能是与其他生物在进化上差别最大的地方。过多的心计(MIND)意味着什么?最后会不会是道金斯(Richard Dawkins)讲的MEME(拟子)类群之间的博弈?至少现在人的"体质"在下降(如精子成活率)。
  2)长远看,人类对抗细菌、病毒的"战争模型"是错误的,进化论并不教导我们只有"生存斗(竞)争"才能是真理。协同与竞争都是需要的。自然选择也会让最凶猛的病毒与敌手同归于尽,长期选择留下的一定是相对温和的病毒,能够与人共同生活的病毒。对进化了解得越多,就会找到更合适的策略。
  3)生命的进化史已经展示了合作式的共济进化的可能性,特别是马古利斯等人的"内共生"学说启发意义非常大。"化敌为友"是进化的高级策略或者最后的结局。
  4)也许在"文明"的进程中,我们人类躯体变得到越来越"娇嫩"了,我们把有害的东西杀得太多了,一旦出来新东西,我们就没有抵抗能力。
  5)非线性科学已经暗示,科学提供的最好的预测也不能做到拉普拉斯意义上的确定性预测。在这种意义上,人算不如天算("天"相当于"自然",我不信"上帝")。明天是不可完全预测的,虽然依赖科学,我们关于明天的事能够预测许多许多,还会更多更多,但不会穷尽。
  对此,我们应当时时谦卑,而非狂妄。这才是真正的现实主义(实在论)。明天,或者明年,或者100年以后,仍然可能有比SARS更厉害的东西,人类做好准备了吗?
  6)"文明"的进程并非单调地趋向于某种既定的东西,我们的每一行动都创造未来,未来是开放的。做为学者,还要时时关注"文明的标准",什么是文明,通常的文明定义是否已经足够好了?它漏掉了什么方面?我们社会通常认可的指标(GNP等)是合理的衡量进步的判断吗?我们的生产力标准是什么意思?我查过目前对生产力的定义,仍然是老一套,根本没有包括可持续发展的内容、没有考虑环境因素,如此一来这个标准不是大有问题吗。WWF已发布生命行星指数(living planet index),现在世行、联合国也对此有反应。World Resources 2000-2001: People and Ecosystem--the Fraying Web of Life报告(由世界资料协会、联合国发展与环境计划署及世界银行联合制定)已造成LPI的评估。但是1970-1995年间,此指数下降了30%(据E.O.Wilson的新书《生命的未来》),它与国民生产总值、股票市场指数呈现相反的变化趋势!这是可怕的局势。这意味着经济越景气,人类越不适于在地球上生存。未来是什么?
  如果人类只想活一两代后就想集体完完,那么现在的发展模式是合理的,"不造白不造"、"不整白不整",但是如果为了人类长期生存,我们就不能短视。

(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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