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 起

曾经,在关注环境的人们心里,“荒漠”是亟待治理的不毛之地,这样的认识是否正确?荒漠地区是否可以按照人们的意愿随意消灭呢?如果没有了西北的荒漠,是否还能有华北的森林 呢? 
    曾经,人们以为“种树”等于治理沙漠,但是为什么国家投资几千亿的三北防护林工程收效 甚微呢?在许多地方,“治沙”正在成为制造沙漠的代名词。 
    曾经,有人高喊“杀掉山羊,保卫北京”。这样的说法为什么是荒唐的?山羊是荒漠化的罪魁祸首还是草原地区必要的生态伙伴? 
    曾经,有学者提出,21世纪中国的发展出路是大力推进城镇化,应当尽快把几亿农民赶进 城,建设小城镇。这种急功近利的做法是否考虑欠妥? ………… 
    有太多问题都是坐在城市中的人们所不能理解和了解的,所以,我们关注社会关注环境必须更多地提倡带着客观的目光走访更多的地方。 
    8月份,瀚海沙一行几人,由草原生态学者达林太老师带队,赴蒙区考察,走访了从西起东苏 尼特旗东至赤峰等地区的多处城镇和牧民家,亲身感受到了草原生态与文化之间千丝万缕的关 联,重新认识了关于草原、生态、畜牧和发展之间的很多问题。9月19日,瀚海沙与天下溪教育研 究所合作,举行8月份瀚海沙蒙区考察的分享活动,讲述我们在蒙区学到的知识和发现的问题。


 讲 座 实 录 (一)

瀚海沙内蒙考察交流会文字实录
2003.9.19.
主讲:林易 地点:美新路办公室 录音整理及录入:赵雅卓

六月底,我们几个瀚海沙的成员先去了一趟藏区四川的若尔盖,它不在西藏但属于大藏区。八 月份,我们又去了一趟内蒙,在内蒙半个月的时间我们是从苏尼特左旗,一直走到赤峰。我们从北京坐车先到正蓝旗然后到锡林浩特市,再到苏尼特左旗在回来再到赤峰市。这一段不是很长,但是很有代表性。
    正蓝旗从类型上讲是农牧交错带,实际上严格说它应该是牧区,但现在由于种种原因它被划作农牧交错带,所以在这个地方我看到许多问题,原本是应该放牧的牧区,是一种游牧式的生活,后来这一地区变成农牧交错带,牧民开始定居开始建成城镇也开始有农业的生产, 而农业生产在这个地区就有许多负面的问题,因为在我们制定一个地区发展和生产生活方式时最 根本的问题是要看这一地区的降水,这是不能超越的自然基础,降水是多少决定了这一地区的生 产生活方式是什么样。如果人为的来创造,说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而不考虑这儿的自然背景的 基础,最后的结果就是我们经常说的一句话:老天会惩罚我们。
    正蓝旗是在一块很大的沙地浑善 达克,这是离北京最近的一个沙源。北京前几年有很多沙尘暴,沙源就是从这地方来的。这个地方 原本有比较好的植被,这些植被能够天然的控制沙漠的扩张和沙尘的飞扬的情况,但变成农牧交 错带后,农耕的方式进入了这一地区,就使得其天然植被被破坏。草场变成了农田,农田被荒废 后就变成了沙地,这就是正蓝旗。锡林浩特市即锡盟的首府。和我们同行的草原生态学家达林太 老师是蒙族人,他告诉我们,整个内蒙古草原最好的地方大概是从二连浩特到东乌,这一块靠近 外蒙边境的草原保护得最好。所以当我们去苏尼特左旗时看到了一些保留比较完整的就是大家理 解的意义上的那种草原,在往锡林浩特走这附近就有一些问题到后面在给大家详细的讲。接着就 到了赤峰,这也是个农牧交错带,这里的情况我也会结合图片讲。以上就是行程的简单介绍。 
     (放映一张图片,沙地背景上有一只色彩接近的沙蜥)“能看出这是什么吗?” “荆条?” “噢,蜥蜴!”实际上呢,在草原和荒漠带的动物,由于它在经过了千万年同自然的演化形成了 和自然相互协同的关系,所以它可以进化出很多为适应生存环境的办法。比如刚才大家第一眼看 这个图片没有看出是什么东西,其实当时我们在草原上看到这只蜥蜴也很不容易,因为它动了一 下我们才看见它的存在。我们之所以把这张图片放在一个起首的位置,就是想表达一个想法:在 这片土地上千百年以来蒙族人和这片土地的关系就像这里的生物比如这只小蜥蜴和这个草原的关 系一样。他们也会发现草原的背景是什么,怎么在这个地方很好的生存适应它,这就是一种草原 文化和其生态之间的关系,如果背离这种关系,比如我们换一条非常漂亮的蜥蜴或其他动物,它 在这个地方就没有办法生存下去。现在面临的问题是我们这种以经济为中心大力倡导发展的概 念,就像非要在这样的草原上放一只漂亮的蜥蜴或其他动物一样。这个动物单独看上去会很漂 亮,但它在这一地区能不能生存就是个值得探讨的问题。 
    今天和大家交流的内容我分了几个章节:这个章节定名就叫关系,这次我们去草原有很多的收 获,其中一个很重要的收获:达林太老师告诉我们他研究的是草原的生态不仅仅是草原绿化的问 题。什么是生态呢?生态实际上是物种与它所生存的环境之间的关系, 既然是关系也就不能单谈 环境或某一物种存在的多少,一定要把所有这些因素揉和在一起去探讨一种平衡的状况。比如这 几年在很多媒体上,对山羊颇有微词。我在瀚海沙的论坛上开了一个临时讨论区,我们放上了一 篇文章,是从所谓的主流媒体上摘下来的。文章的题目就叫做《杀掉山羊保卫北京》。这给说法 其实已经出现好几年了,在这次蒙区之行之前我对山羊和过度放牧也有一些自己的想法,但是我 们去了后又有了新的认识,山羊到底是破坏草原的罪魁祸首还是说它本身是草原的一部分。
    大家 可以看到,在这些羊后面背景的草地的草长得并不高,不是像我们理解的那种:天苍苍,野茫 茫,风吹草底现牛羊。描述的草长得那么高多么茂盛。这是这个地区最好的状况了。草原不是一 定要长到没膝或没腰的那才叫草原。(指图)这一块地区有一些黄土,草不是能把所有的土地覆 盖住,但在这个地区,它天然降水量的原因植被就能长到这个程度,它不可能长得那么茂盛。而 植被中又有很多种植物,可简单把它分为杂类草和优质草。什么叫杂类草呢?杂类草基本上就是 一年生的速生草。这种草有很多种但都有些相似的特点。大家可以从生物演化的规律上去想,因 为它是一年生的,生命周期就非常短。它怎么在草原上繁衍自己呢?唯一的一个办法就是错开别 的草生长的时间,于是它就要提前发芽,然后还要长得比别的草都快,它才能抑制别人获得生长 的机会。所以这种杂类草在春天总是第一批发芽且长得非常得快,只要有一点降雨它马上能长一 尺多高,但比它晚些时候长的都是多年生根系非常深的草还有些是豆科类的,它可以给土壤固氮 可以肥沃土壤,专业名词称作多年生的草地下生物量多,因为它根系很长。但是如果一年生的草 长得非常快它就抑制了优质的草。最后的结果是在草原上看到大量的看上去很漂亮的草。(冷蒿 的图片)
    我们第一眼看见这个场景觉得草原还不错,但后来达老师告诉我们,这种植物叫冷蒿,一 年生的长的速度虽快,但到秋天时干得也非常快根部就从土里脱离出来,大风一吹就把它吹走 了,地表就裸露出来了。在春天它抑制了其他草的生长,土地就没有其他草来保护了,寸草不 生。它多到什么程度呢?达老师亲眼见在秋天时大量冷蒿被吹起来压塌了围栏。为什么说生态是 一种关系呢?在草原上这些草看起来长的欣欣向荣,但它不能给草原带来长久的稳定的生态效 益。因此需要一种因素来制约这些杂类草,为优质草提供生长的空间,这样才有生态的多样性。 
    什么样的物种能抑制杂类草?就是牲畜。在自然状态下大量的野生食草动物是最佳的选择,但现 在我们没法在短期内恢复庞大的野生动物种群如黄羊野马野驴等,一个折衷的办法就是在这些地 区放养牲畜。在春天,正是杂类草为牲畜提供了它体内所需的物质,因此在春天它专吃杂类草, 在它把杂类草抑制在一定程度后,一到两个月优质草才长出来,这之后牲畜在改换口味去吃优质 的牧草,但到秋天时,杂类草的口味又适合牲畜吃了,因此在这三个季节里优质草总会得到一些 生长的空间,它只有在一个季节或更少的时间内被采食,所以杂类草没有疯长或爆炸性增长的机 会,这时草地的生态系统是多样性的稳定的在发展。
    有时我们想得很简单,看见春天来了草都长 起来绿绿的这就是生态建设或生态恢复,而同时又看到羊在吃草从逻辑上认为羊肯定对它有破坏 作用,就把羊赶出来。短期内我们可能看到的是杂类草的疯长貌似繁荣,等到了秋天或两三年后 这个地方就可能寸草不生。后面有张图表现的就是有质草被破坏以后长满了杂类草,杂类草又退 化土地就裸露出来了,优质草再想恢复就很难了。对于沙漠生态的恢复最重要的因素是要有一个 成土过程,就是植被的地上地下部分在原地腐烂成为腐殖质,为下一代生命提供机会。但如果杂 类草泛滥其结果就是它地下没有很多根系,风一来地下地上部分就都被刮跑了只剩下裸露的地 表。现在在浑善达克沙地这种成土的过程基本上已经终结了,长的都是一些杂类草或榆树和红 柳,但这些已经不是优势种群了。 (针茅图片)这些是针茅,是多年生的很好的牧草。(另一张图)这是我们在东苏尼特旗照的, 那草原的类型已经接近了干旱草原甚至是荒漠类型的草原。地面不是都是绿的而是星星点点裸露 的。在这种地区长草很难了。
    据我们了解草灌木乔木都需要很特殊的生存的条件。草对降雨的要 求是100毫米到400毫米,这样草原长得较好,高于400毫就可以长乔木或栽树,低于100毫就只能 长灌木,因为灌木的根系要超过草,但长灌木也有一个问题:灌木的根系过于长队地下水的汲取 能力也很强,长它的地区又恰恰是降雨很少的地区,所以保留当地一定的地下水对生态长期持续 也特别重要。可是如果只有灌木而没有制约它的因素,结果就是先长几年或十几年的灌木最后灌 木把所有水都消耗光了,它自己也死了,然后什么也不能长了,这地方就变成了荒漠。
    什么物种 是制约灌木最好的因素呢?只有山羊。刚才提到的‘杀掉山羊保卫北京’其狭隘的地方就是他只 看到山羊在吃草,而这里本来绿色就少所以肯定是山羊使得土地荒漠化。其实土地荒漠化最重要 的因素不是山羊而是天然的降水,如果它的天然降水就很少,就应该是荒漠。不可能让中国所有 地方都是绿洲。政府前两年提出一种口号:在西北再造一个秀美山川。西北不是所有地方从来都 是秀美的,所以,是不是西北所有的地方都能变成秀美山川就是值得疑问的。而且大的自然背景 是有波动的比如降雨量,温度在一个大的历史时期是波动的,可能这几百年降雨非常多,它是一 个暖湿季节,草原的线就北移,整个农业区长森林的地区就北移,但再过几百年,是干旱的自然 背景,草原的线就南移。
    中国历史上草原的线……大概在三万年以前是个干冷的气候,那个时候 中国草原的南线大概是从现在的湖南到贵州,这一片都是草原,因为那时的温度和降水只能长 草。后来约在八千到一万年时,是一个暖湿季节,草原的线是在内蒙和外蒙之间,是一条斜线。 在中国这一地区,人类进入文明开始从三千年到一千年是一个时期,一千年到五百年是一个时 期,即使在清朝这两三百年,它也有一个周期,一段时间是干冷,一段时间是暖湿,于是草原的 界线不断的在变化。所以在这样自然背景下,如果是荒漠,种什么也不可能长。这个秀美山川不 是人们造出来的。
    再有一点,抛开生态不讲,从中国文明这个角度说,我们在某种程度上应该感 谢荒漠。中国是四大文明古国之一,四大文明古国最大共同点是都是农业文明,这有很大的优 势。农业文明生活来源比较固定,人们的居住比较稳定,人们得到的经验比较系统化,这样能够 较早的产生文明,但农业文明需要什么自然条件呢?四季分明降水充沛。如果没有西北的荒漠, 我们称为中州的地区即河南和河北南部就是草原,我们在这个地区的形成的一定是游牧民族,因 为他有优势。但是游牧民族也有他的劣势,就是自身的文化缺乏系统性,所以蒙族直到元代时才 开始创立文字,而汉字产生的历史就非常长。这和他的生态背景是相关的。
    中国能够发展农业文 明得益于荒漠。有了西北的荒漠,东南沿海的季风才能长驱直入内地补充西北地区的气压。所以 中原和东南才得以发展。从这个角度说荒漠对人类并不是只有坏处没有好处。像这种草地也是需 要牲畜来控制的,若没有牲畜合理的控制,它就会从杂类草变成优质种群,然后整个土地退化 掉。这个植被看上去很绿(指图),实际上这些土地就是退化的前兆。
    这个图上,这边实际是条 公路很直,这边是个围栏,里边是天然的真茅草,这个不是一条河,因为今年北方雨水非常好, 所以变成一块湿地,所以这是有季节性的。这由于修路,把天然的土地翻掉了,多年生根系很深 的植物就没有办法成活,因为修路把它翻起来了,这些速生的,一年生的变成了优势种,所以这 看不到很长的针茅草。这些速生的比它的颜色深和绿,但到秋天这些地方(指生长针茅的地方) 是枯黄的,看不到土,都是草的枯黄,而那些地方(指一年生草)却是裸露的。这个对比是很明 显的,这种草的颜色漂亮但生态价值不够。这是一户人家(指图)已废弃掉,这一大片都是农 田,这地方本身不适合种田,因为农业文明,它的降水应是400mm以上。北京是一个天然的界线, 长城的走向就是400mm降水的分界线。长城以南是农业区,长城以北是牧区,经纬分明。但现在大 量地区本是很好的草原却变成了农田,但是在春夏秋冬四个季节中农田农作物最多占三个季节, 而且它春天发芽比较晚秋天枯黄得比较早,它又没有什么地下生物量,抓不住土壤,到最后冬天 大风一来,就把整个很有营养的表土、被人深翻的很松的表土都吹走了。吹走以后剩下的就是不 能利用的石头和沙砾没有任何营养的东西,这之后不仅仅是农作物不能长了就是生命力很强的天 然的草也不能长了。 
    这是一个作为标本的蒙古包。我们这次在蒙区走了这么大面积的地方,一共就看到四个蒙古包, 而这四个中间有三个都是标本。这个是在锡林浩特市贝子庙里面,他就摆出一个供游人看。我们 还去了一个蒙族人家里,他现在已经定居了盖了砖房,但他在砖房外盖了一个蒙古包,我们称他 为哈书记,就问他‘你们住了砖房为什么还要盖蒙古包呢?’他就说每一年孩子们放暑假的时候 回来我希望他们能住在蒙古包里头,希望他们不要忘了我们祖先的生活方式。很多游牧的牧民被 强制定居在一个小村子里,其中有一家在自家屋外盖了个蒙古包。后来我们跟她聊天,双方语言 不能很好的沟通,但她大概意思是说她觉得砖房没有蒙古包住着舒服,这说明她本体的一种文化 还是很难割舍的。
    事实上以蒙古包为代表的一种游牧文化或游牧的生活习惯生产生活方式不仅是 一种不能割舍的文化情结和是否住得舒服的问题,而是在这片土地上经过多年选择唯一适合的生 活方式。蒙族传统上最开始是渔猎民族,后来改成了农耕,改成了圈养,最后发现这些生活方式 都不行,不可能可持续发展,在没有办法的情况下才选择了游牧,只有游牧的方式才能在这个地 区生存下来。所以游牧本身不是一种落后的方式,就像刚才那只蜥蜴,它虽然不漂亮却能在这里 生存。在这里生存最重要。蒙区的人,包括后来移民的汉人,他们的生活大不如前。我们走访了 很多户,在与蒙民喝酒时,最后喝到他们都满脸通红,他们特别激动地跟我们说:,我们现在的 生活不好,我们怀念祖先那样的生活。但这些话他们不敢对干部或记者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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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年12月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