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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区支持农业在中国柳州的这一小步
台湾《青芽儿》杂志
洪馨兰 lanerbox@hotmail.com(欢迎来函响应)
在中国的城乡关系中,城市偶尔会以「社区」的概念称呼之,指称的是一个人为所建造出来的居住或商业中心,与以「自然屯/自然村」为主的乡民社会形成一个「消费」和「生产」的两端。「社区支持农业」是一个很新颖的支持计划,它的核心理念就是消费者支持生产者的一个搭桥主题。
2005年11月初,香港「社区伙伴」(Partnerships Community Development,简称PCD)从中国广西南宁市出发,前往离市区3个小时又40分钟高速公路车程以外的柳州市,造访三个「爱农协会」的成员,以及他们以「社区支持农业」理念所推展的具体工作。「社区伙伴」是一个在香港注册的非政府组织,基本上它并没有特定的宗教或政治背景,属于「香港嘉道理基金会」所运作的行动机构。目前在香港办公室的工作人员约有十人上下,组织成员中很重要的一个工作项目即是「课题组」,依照云南、贵州、广西、广东、四川等西南地区进行社区扶贫计划。根据「社区伙伴」的总干事说,过去他们的工作项目集中在扶贫与扶植乡村发展,这三年尝试关于永续农业与乡村建设等议题。因此,他们的课题组非常用心地找寻在中国西南地区的合作机构与单位,先从调查研究开始,希望能将扶助的基金放在最能有影响力的课题重点。
「社区伙伴」听说,在柳州市的「爱农协会」自动自发地照着「社区支持农业」的理念,租屋成立一个城乡互动的据点。于是贵州课题组璇璇、城乡课题组文嫦、广西课题组顾问朱明,加上我一行四人,这一天打早搭7:40南宁埌东直达柳州市的长途巴士,前往拜访他们。
柳州市的城镇经验
广西壮族自治区的首府南宁市是一个「发展」非常迅速的西南内陆城市,机场航班和中国各大都市对飞。大型的房产及工业区招商看板,从南宁机场一路跃入眼中;到了柳州市区时,醒目的红色大字「一切为了投资者」,赤裸贴近地呈现了这个城市的性格。
巴士一离开埌东车站后,随即驶上南宁往柳州的高速公路。喀斯特地形(石灰岩地形)的溶岩丘陵,在车窗外起伏展开。丘陵山壑间的地景多是乡野草地,聚落甚少。一直要到接近柳江市时,才开始出现一座座的机械工业厂区。柳江市是柳州的交通枢纽,河运发达,过去是木材的集散中心,历史上最有名的地方行业是「棺材业」,柳州 木所裁制的寿棺各地闻名。不过,现在的柳江是一个以制造业为发展重点的新兴工业区,「政府很重视这里的城市建设,主要是以工程机械和汽车工业为主,」开着租来的箱型车到柳州汽车总站接我们的年轻人这样介绍着,他们分别彭辉(在公家的家畜屠宰场工作)和骆泽红(民营广告公司企画),「所以,每天上下班的时候,空气污染很严重的。」坐在前座的彭辉为我们说明。骆泽红和彭辉是在周锦章(民营广告公司企画)的邀集下,利用业余时间投入社区支持农业的工作,而且以积极的作为变成了农民的好朋友。
周锦章是他们之中最早注意到农民需求的人。独身的他,除了上班时间之外,几乎就是在研读社区支持农业的相关资料与构思活动,他花了非常多的心力在规划自然农法农产品的包销管道,而也正是他如此的投入、一如信仰却又无比踏实的作法,吸引了他同在广告公司工作的同事骆泽红、以及偶尔喜欢和他谈天说地「向他学习」的小伙子彭辉,三个人在2005年年初租下了一个位于市区柳江畔的路旁店面,成立「土生良品展览馆」。这个展览馆约有100多平米(平方公尺),夜间的照明让展览馆内充满一种土地的色泽。
「土生良品展览馆」是这三个年轻人合力粉刷布置完成的。也因为周锦章和骆泽红都是在广告公司工作,所以大量地采行了大图输出的图文面板挂在展馆的墙上,包括展览馆的宗旨及目前的推广内容。「城乡互动,反哺乡村」八个大字置于面对主要道路的墙面上,明确地看出了他们对于社区(城市)居民的召唤诉求。「从年初开幕到现在十个月,我们总共已经花了有2万多元人民币了!」他们说不是心疼钱,而是向我们表达了他们推动这个工 作的决心。
在中国,能够这样「自觉」地生出对于农业与农村的关怀,是非常稀有且难得的;所以香港的PCD会选择去探视这里,看看未来是否可以一起合作继续推动,并帮忙引进更多的协力资源。这一天展览馆的三位年轻人,邀我们搭乘箱型车,他们要带我们去拜访展览馆将于2006年开始「包销」的自然农法农户,包括位于「琴怀纳社」的壮族老队长,和「三都根坡」的返乡素人画家,最后我们再返回柳江市区的展览馆时,已经是晚上8点半的事了。
纳社老队长的2分地
「土生良品展览馆」的三位年轻人,常常利用假日到农村市集去转转,看到有意思的传统农具就搜集过来,还会特别寻觅市集中那些表示自己是没有用农药化肥的农产品,并去询问这些市集的小贩(或农民),他们的地(田)是在哪里呢?一旦有了大约的答案,他们就会找时间开车去寻访这个农家。纳社的老队长就是在这个过程中被他们「相中」的合作对象。
老队长的名字叫做覃秀清,是纳社生产队的老队长,她非常支持这几个年轻人推广自然原生种作物尝试,并主动就将她家最靠近山泉源的田地拿来实验。她表示,长期以来她就不太赞成使用国家推动的科学种田(化肥与农 药),而她家的米也都是尽量自然。只是要回到原生稻种的种植,这是需要实验的。长久以来大家都已经逐渐采用新的、为了大量生产而研发的新品种,但是这些年轻人却主张原生种其实是最能够配合当地既有生态的作物。周锦章他们和她谈好,建议她明年以无农药化肥的方式为他们(土生良品展览馆)种植原生种大米(即稻米),并采用稻鸭共作的技术。
抵达纳社是在穿过牛群、羊群之后,历经崎岖的丘壑道路、柳江县水源小学、还有已经在收割打谷中的田地。当我们走进纳社时,这只有11户人家散居不同山凹间的山寨,充满了一种原野与文化的气氛。纳社是一处拥有自然资源(潭水、瀑布、钟乳石山洞)的山凹盆地,11户居民中有10户其实算是同一家人,所以老队长也可说是这部落的头人了。她好客的神情在看到带队的周锦章来到时,更是表露无疑。一看到我们踏进她的土房子门口时,马上就卷起袖子说着「来吃饭」!周锦章指着我说:「这位是从台湾来的,她家的米也是没有用农药化肥的唷。今天我们要吃糙米,因为她说她已经有几天没有吃到糙米了。」周先生用当地普遍使用的「桂柳话」这样开场介绍了我们。
覃秀清老队长在置于门旁的谷包中,杓起几小面盆的谷子,激活了小型电动碾米机,为我们的午饭「现场碾米」。这碾米机是队上数一数二的了,声音虽大,机种阳春,但看来十分地管用。不一会儿,一种介于白米和糙米之间的「没有那么白的米」就被老队长拿到隔室开始大锅煮饭了。
老队长催促我们出去菜园摘菜。她把菜种在离土房子不远处的一畦菜园里,交错种着不同的青绿色蔬菜。我们摘了油菜、青江菜,旁边的红薯苗和辣椒则看起来好象还不到能吃的样子,所以大家也就很有默契(经验)地没去动它。老队长把我们摘来的菜拿了回去,就叫着周先生带我们到村寨的四周去「参观、参观」。
其实老队长很想要为村寨带来观光人潮,但周先生和展览馆的年轻人则建议她做自然农法会比引进观光客更能为农民带来收益。「这里交通这么不便,」骆泽红在带我们到老队长未来将进行试行鸭间稻地区的路上这样说,「连我们自己都常常在叉路口失了方向;观光啊,不太有潜力的。」
广西的田都是这个样子,地无三里平,山区的水田都是小面积的地块,其实是非常适合推行自然农耕的环境。我 们脚踩过老队长的田,探访了水源浅潭后,回途还又摘了许多老队长家的玉米,饥肠辘辘地散步返回到队长家的土房子。最先迎接我们的是覃队长的高超手艺,她把自己放养在水田边的鸭子抓了一只来宰,煮了一道「子姜炒鸭」;油菜和葱秆一起成了「土鸡鲜汤」的配菜;老队长一早向进村的猪肉贩买来的里肌肉炖出了一盆「蕃茄辣肉片」;然后就是一锅新鲜的「土米粥」及一锅香喷喷的「土米饭」。
这桌「乡野料理」展现出了有机田园的多元菜色、农村料理的粗犷朴实,以及难以抗拒的人情味道。根据展览馆为老队长所设计的「料理收费标准」,以后外来客可指定点餐,土鸭一只算50元人民币,其它的蔬菜与白米部分都算「白吃」。任何人只要和老队长联络,享受这个现碾、现摘、现捉、现煮的新鲜料理,便能成为帮助自然农法的农户好友。
餐后我们大家一起等着正在蒸煮的玉米,周锦章先生和朱明一面和覃队长的女婿(在国小任教,算是村寨中的『知识分子』了)、以及女婿的友人一起在餐桌旁聊聊。周先生希望女婿也能够支持丈母娘的无农药农业。女婿似乎似乎不太了解我们的来意,一开始还以为我们是要来「投资」的「外地人」。其实这在广西农村也是相当普遍的预期心理,在那附近甚至有「投资者」买下一个山头,整个烧山准备改种经济作物。当我们问周锦章先生对于环境保护这个议题的意见时,他感叹地表示,这一带农村的生态危机就是「单一作物」越来越明显,特别是要提供给私人糖厂的甘蔗已经蔓延种植到整个山区,「真是一大问题」,他戴着太阳眼镜这样回复,我只能猜测着他眼中可能出现的忧虑眼神。
素人艺术者要回乡种田
当我们饱腹离开纳社老队长的家,已经是傍晚时分。在逐渐昏暗的产业道路上,箱型车持续往东边奔驰,这是从纳社要返回柳江市区的路。我们在「三都根坡」绕进聚落,下车时天色已经暗到看不清楚来人的面庞。周锦章先生邀我们走到陴塘旁的一块田地,他指着形貌瘦瘦小小的农夫说:「他就是刘以斌」。
刘以斌曾经在美术厂做美工的工作,不是科班出身的素人画家,据周先生说,他某天突然决定将自己的画笔和画板拋向柳江河中,回到老家三都根坡做农夫。我们后来问到刘以斌怎么会这么做时,刘先生朴实的脸庞有点媔腼但有带着点理直气壮地说:「嗯,就我……觉得山也没有什么好画的了,溪流也没什么可画的了……都没有以前的样子了。……所以,就不知道要画什么,就回来这里种田好了。」他很直率的回答,听在我们的心底,都觉得眼前黑黑瘦瘦的他其实有着一个敏感纤细的心肠。
三都根坡是个山水秀丽的小山村,全村有32户人家,仍然保留着先民流传下来的稻田养鱼。「我们跟他只谈了5分钟,他就毅然答应将他的这块水田用来试行自然农法耕作,种植有机自然大米和蔬菜,」周锦章说。
刘以斌的田目前有8分地,现在种植的是葱花和佛手瓜苗,不施农药化肥已经有两年了。而根据当地的人说,他这块地离根坡泉水只有40米,完全没有污染,地里的青蛙很多,也说明了生态恢复得很好。刘先生邀请我们走回他的房子,他的妻子与家人长期以来一直都是务农的,所以协助他来种植有机农法稻米在技术上是不成问题。二楼的墙面挂着一些素人画家的小型作品,「社区伙伴」的璇璇忽然非常感动地马上拿出了自己的名片,交给这位返乡者。她略微激动地跟他说:「我的老师以前也是一个很有想法的人,他现在也回到乡下当农夫,如果你在这里有 需要任何的帮助,请你不必客气尽管打电话给我。如果你也有兴趣想来认识我的老师,你也可以打电话跟我说,我可以提供你交通费用。」
当周先生向这位新农夫介绍我是从台湾的一个农村来的时,他说到:「她来的地方也有一些年轻人回到家乡工作和种田。」此话才刚说完,刘先生随即以带着浓浓桂柳腔的普通话向我问到:「那是不是你说说看,你们那边是怎么种田的?而且也是不用农药化肥的?」然后他也提到目前在广西那一带遇到的病虫害不知道要怎么面对,我们大家都给了建议,包括可以请教附近的农业单位与专家,还有从「老祖先的智能」中看能不能找到自然的应对方式。
我们知道对刘以斌和土生良品展览馆来说,到了下一年(2006)才是真正考验的开始,包括种植的过程、销售的过程在在都是一个新的实验。但挂在展览馆内的一句话给了他们无比的信心:「城里的人不要以为老农伯的事跟你没有关系,他们大量使用农药化肥,你们的日子也不会好过。」
柳州市「土生良品展览馆」
回到展览馆时,骆泽红的妻子已经在那里等着我们。骆泽红一路上都背着一部单眼数字相机,话不多,大部分时间都在拍照或静静地走着。小伙子彭辉则话题很多,我要离去之前他还说没能和我聊聊关于台湾的政治「很是遗憾」。展览馆内这时灯火通明,进去时几位路过者正从里面参观完往外走。
我们用传统的小碗公喝着茶,朱明很兴奋地玩着他们请木匠重新制作的一部打谷风车,文嫦则进一步地就城乡发展与交流议题,搜集展览馆目前的各项计划。我在一旁好奇地四处看看,发现隔室放了些书。周锦章先生说,他闲来喜欢一个人在这里读读书,彭辉就响应着:「对啊,周大哥就是要我要多看点书,多想点事情。」他们表示推动社区支持农业是很需要想法的,「因为,这绝对没有办法说马上可以看到成果的。」周锦章先生一面介绍着墙面上挂的文字看板,一面这样表示。我纪录了他放在桌上的书包括:《中国农民调查》、《天工开物》、《中国野菜开发与利用》、《登上健康快车》、《养正四要‧饮食须知》、《中国养生文化》、《简单生活》等,以及一些与柳州地方建筑文化有关的书籍。我们推荐他们或许可以参考《从厨房看天下》,他们亦高度感到兴趣。
不久前,「土生良品展览馆」在12月10日举办了第一次的「重建互助互信:农夫与消费者见面会」,地点就在展览馆。在这个见面会中,很多与会或受邀来的柳州市民,都亲自认识到了自然农法对于生态、环境、农村经济的帮助。周锦章先生主持着小组讨论以及观看纪录片,而骆泽红则为大家烹煮好吃的自然乡土料理,彭 辉忙着接待消费者的订单。刘以斌虽然迟到了但还是路途迢迢地来到了现场。周锦章先生说:「由于第一次对外举办活动,时间选择在星期六不是很合适,很多人还在上班,很是遗憾。不过,第二天他们都来补下了订单,这是我们农夫最高兴的了。」
现在,他们仍然不停地寻寻觅觅,希望找到更多愿意投入自然农法的农家,然后他们会尽自己最大的能力,帮助这些健康的农产品找到最广大的消费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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