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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看完整版本 : 推荐一本书:《看》


我见青山多妩媚
2006-06-18, 12:08 PM
作为一位艺术批评家、小说家和文化史家,约翰·伯格以其炫目的雄辩、敏锐的洞察和机智有力的批评向资本主义社会开火。这部《看》,堪称其名作《观看之道》的姊妹篇,带引我们探索日常所见背后的深意。这部批评文集分为三部分:首先以我们看动物的方式为切入点,回溯人类与动物漫长而悠远的关系,而这种关系,在当代资本主义社会中是永久地失落了;继之以对摄影功能的思考,与苏珊·桑塔格遥相唱和;最后则聚焦于艺术,谈绘画、论雕塑,从容游走于社会、心理与艺术各个层面,颇得瓦尔特·本雅明的遗风。希望本书可以打开一扇窗,让更多的中文读者有兴趣认识约翰·伯格,将来进而去阅读他的英文原著,感受到他如风一般自由的思想。

我见青山多妩媚
2006-06-18, 12:10 PM
书摘一:
原野

 

  生命不是走过一片空旷的原野。——俄国谚语

  原野上的沙洲,青翠蓊郁,很容易靠近,草长得还不太高,在蔚蓝的天空下,嫩黄已转成鲜绿,这是世界盆地表面的颜色,等待着的原野,天空以及海洋之间的沙洲,前面有一片种植整齐的树木,边缘比较稀疏,角落的树成环状排列,在阳光下散发热气,闲置的墙角附近偶尔会听到杜鹃的叫声,是杜鹃喜欢藏匿它收集来宝贝的地方,这是我所熟知的原野,我躺下支着肘部想,是不是在某个方向可以看到你背后的东西。而四周是地平线环绕。

  还记得听催眠曲入睡的感觉。要是幸运的话,这记忆不必追溯到童年时代。一再重复的歌词和音乐好像轨迹,这些圆形轨迹以及它们形成的波纹像链条般地连接在一起。你沿着轨迹走会顺着一个接一个的圆圈,越走越远。你走着以及链条所在的原野就是催眠曲。

  当我安静沉思时,脑中反复思索着生命的意义,希望能解开心中的疑惑,附近的园子里传来母鸡的咕咕声,传进我充满寂静噪音的小脑袋里,就在这时候,脑子里浮现母鸡在蓝天白云下的景象,让我豁然开朗。我看不见啼叫的母鸡是原野上发生的事件(就像奔跑的狗或是开花的朝鲜蓟),原野等待第一个事件的发生已经很久了一以便有所感觉。现在,我知道我可以在原野上听到各种声音、各种音乐。

  从市中心有两条路可以回到我所居住的卫星城市,其中一条是交通繁忙的干线道路,另一条是穿越平交道的支线道路。除非必须在平交道等火车经过,否则走支线道路比较快。春天及初夏的时候,我必定走支线道路,而且我发现自己不自觉地总是希望平交道的栅栏是放下的。因为从栅栏及路面之间的角度望过去有一片草原,草原的两侧长满了树木。草原上的草长得很高,太阳西沉时,绿草分成明暗两种颜色,就好比你在晚上用强光照射在一束荷兰芹上会产生的那种特别的效果;而黑色的鸟隐身在草丛里,飞来飞去不受火车影响。

  这片草原带给我很大的生活乐趣。事实上,这里离我住的公寓很近,但平常为什么我并没有到那里走走,反而要在中途遇到放下的平交道栅栏阻隔时,才停在那里呢?这是由于一种偶然发生的“重叠”。草原上发生的细小变化——诸如两只小鸟互相追逐,或是由于一朵云彩飘过遮住阳光而使得草原上的绿色调起了变化等事件——因为是发生在我必须等待的一两分钟里,而产生了特殊的意义。就好像这几分钟填满了时间上的某个区间,而这段时间刚好适合草原上的这块空间。所以,时间跟空间上配合得恰到好处。

  我试着用几种方式来描述这种经验,希望能非常精确地表达而且可以很快地说清楚。但是这种经验也许属于语言能力还未发展以前的感受层次,因此很难用笔墨来形容。

  这种经验无疑是与我们心理的发展过程有关,从婴儿时期开始,就可以用心理分析的词汇来解释。但这样的解释并不能将这种经验普遍化,只能将它系统化。我相信,这样的经验不管发生的形式为何,都是人类共通的普遍经验。我想这种经验之所以很少被提起是因为大家“无以名之”,很难叙述得清楚。

  现在就让我试着去概括地描述一下这种经验的理想模式。什么是最简单的说明方法呢?我想这种经验跟“原野”有关,但不一定是限定在同样的一个原野。任何其他方式看到的原野都可以。但是最理想的形式,和最可能产生这种经验的原野,需要具备以下几个条件:

  1.最好是草原。为什么呢?首先它必须是一个有范围的地区——虽然不一定是秩序井然的;但不能是没有界限的一块自然地区,界限是要由眼睛的焦点来设定。而且在这区域内必须有最低限度的秩序,最少的人为计划事件。因此,农作物及种植整齐的果树是不理想的。

  2.位于山坡上的原野,最好从高处看起来像是桌面的原野,或是从低处看,斜坡朝你这边倾斜的原野——像是音乐架上的乐谱。这又是为什么呢?因为这样一来,透视的效果可以减到最低,远近的比例是比较中等的。

  3.最好别是冬季的原野。因为冬季是个无生气的季节,可能发生事件的范围减少了许多。

  4.最好不是四面都有树篱围绕的原野,最理想的是欧陆型的原野而不是英国式的原野。因为完全被树篱围绕的原野,只有几个门,会限制可能进出的动物数目(小鸟除外)。

  综合以上的意见,我们可以有两点建议。理想的原野外观上看起来跟一幅画有几分神似一有明确的边线,容易接近等优点;而且最好像圆形剧场一有最多的进出日,让事件自由发生。

  但是,依我之见,这样的建议会经常误导人们,因为这样的建议所祈求的是一个文化背景环境的关联性,如果这跟生活经验有任何关联的话,也只能回溯而不能预设。

  就以上的建议来看,组成这样的经验更进一步的必要条件是什么呢?难题就从这里开始。虽然原野就在你眼前,但是在没注意到原野上的事件以前,注意力是不大会放在原野上的。通常是我们的目光为原野上所发生的事件吸引,而几乎是在察觉田野的存在时,我们赋予事件特别的意义。

  既然每一事件都是程序的一部分,第一个事件肯定跟其他事件有关,或者更精确地说,一定会让你观察到原野上其他的事件。第一个事件几乎可以是任何事,只要事件本身不要过分引人注意就可以。

  假如你看见一个人大叫而且跌倒,这事件会立即打破原野的自足世界;你会从外面介入原野,就算没有实际行动上的介入,任何过度引注意的事件都会有这种负面的效果。

  假如你看到闪电击中一棵树,这时候,这事件一定会让你将注意力放在事件上而不是眼前的原野上。所以,第一个事件不应该太引人注意,除此任何事件都可以:

  两匹吃着草的马。
   一只绕着小圈子跑的狗。
   寻找蘑菇的老妇。
   盘旋在天空中的老鹰。
   在灌木丛中互相追逐的鸟雀。
   闲荡的小鸡。
   两个交谈中的男士。
   从边上向中央缓慢移动的羊群。
   叫声。

  漫步的小孩。

  第一个发生的事件让你注意到了接下来的事件,这些事件可能与第一个事件有关,也可能除了同样发生在原野上以外,完全无关。通常吸引你目光的第一个事件,要比接下来的事件更明显。例如,注意到狗之后,你注意到蝴蝶。注意到马匹以后,你听到啄木鸟声,然后看到啄木鸟飞到原野的一个角落。你注视一个走动的小孩,当小孩离开后,原野上空无一物时,你注意到有一只猫从墙上跳下来进入了原野。

  当你注意到这些事件时,你已经进入了这样的经验。但是描述这些需要时问,而经验的真髓是经验发生在这样的描述时问之外。经验不会介入你生活的描述,这种描述发生在意识的层面,是你自己不断重复地叙述发展下去的。相反地,这种叙述被打断了。原野上目光延伸所产生的空间取代了你本身对时间的察觉。这种取代是怎样运作的?

  你所看到以及还在看的事件都与原野有关。这不只是因为事件发生在原野的范围里,事件更是原野的“一部分”。原野的存在是事件发生以及正在发生的先决条件。靠着事件之间的关联,所有的事件都是可以被界定的。你利用事件与原野之间的关联来界定最初看到的事件(但不一定是唯一看到的事件),而原野在实质与象征意义上,同时也是正在原野上发生事件的“地点”。

  读者或许会抱怨我突然改变了“事件”这个字义的用法。最初我提到原野是等待事件发生的空问,现在我说原野本身也是事件。但是这种前后不一致正好跟这种经验不合逻辑的本质相配合。突然间,不经意的观察经验从内部敞开,产生了自己立刻察觉到的快乐。

  你眼前的原野,就如同你自己生活中的视野一般大小。